我已经从毛头小子变成了父亲，又从父亲熬成了爷爷，脊背弯了，头发白了，可算起来，我已经四十多年
没好好喊过一声奶奶了。总想着，等哪天我挑不动担子、扛不动农具了，就守在老家那方矮坟旁，躺在田埂
上陪着他晒晒太阳，到那时候，我再轻声喊一句奶奶，她应该就能听见了。
那天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双手紧紧攥着那张病危通知书，纸张已经
被我捏得皱巴巴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又令人窒息。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奶奶微弱
的呼吸声，像一只破旧的风箱，时断时续。
奶奶去世的三天前，奶奶还能坐在床上给我织毛衣。她的手抖得厉害，毛线针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但她
织得格外认真。“这是最后一件了，”她笑着对我说，“以后奶奶织不动了，你要好好留着。”我当时没有
听懂这句话的分量，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玩手机。我怎么会想到，那竟是奶奶留给我的最后一件
毛衣，也是她留给我最后的念想。
奶奶这辈子吃了太多的苦。爷爷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大四个孩子，白天在生产队干活，晚上还要做针线活
补贴家用。她的手常年布满老茧和裂口，冬天总是红肿得像胡萝卜。但就是这双手，给我缝过书包，给我做
过棉袄，给我包过无数个我最爱吃的韭菜馅饺子。每次我去看她，她都会颤巍巍地从柜子里拿出攒了好久的
零食，有些零食已经过期了，她舍不得吃，一直留着等我。
我推开病房的门，走到奶奶床边。她瘦得皮包骨头，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干裂起皮。我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冰凉凉的，骨节分明。她似乎是感觉到了我，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努力地看向我，嘴角微微上扬。
“宝宝来了……”她的声音轻得像风，我要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能听清，“别哭，奶奶不疼。”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一颗一颗砸在她苍老的手上。我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您一定要好起来，想
说我还没好好孝敬您。可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奶奶想回老家看看……”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
我知道她想看什么，想看老屋门前那棵枣树，想看她和爷爷一起种的那片菜地，想看村口那口老井。可是她已
经虚弱得连床都下不了了。
那天晚上，奶奶走了。她走得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整理遗物时，我在她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我的照片，是初中时拍的，边角已经磨毛了，照片背面歪歪扭扭
地写着：“我的孙子，我的心肝。”
如今，我常常梦见奶奶。梦见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我，梦见她喊我回家吃饭，梦见她给我梳头发。每次醒
来，枕巾都是湿的。
我终于明白，有些人一旦离开，就是永远。有些爱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可我知道，奶奶从未真正离开，
她活在我的记忆里，活在那件毛衣里，活在那张照片里，活在我往后余生每一个思念的夜晚。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世间最深的痛，不是离别，而是来不及说一声：我爱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