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冬一封锁了大地的时候，则大地满地裂着口。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几尺长的，一丈长的，还有好几丈长的，
它们毫无方向地，便随时随地，只要严冬一到，大地就裂开口了。
严寒把大地冻裂了。
年老的人，一进屋用扫帚扫着胡子上的冰溜，一面说：“今天好冷啊！地冻裂了。”
赶车的车夫，顶着三星，绕着大鞭子走了六七十里，天刚一蒙亮，进了店，
第一句话就向店老板说：“好厉害的天啊！小刀子一样。”
等进了栈房，摘下狗皮帽子来，抽一袋烟之后，伸手去拿热馒头的时候，那伸出来的手在手背上有无数的裂口。
人的手被冻裂了。
卖豆腐的人清早起来沿着人家叫卖，偶一不慎，就把盛豆腐的方木盘贴在地上拿不起来了，被冻在地上了。
卖馒头的老头，背着木箱子，里边装着热馒头，太阳一出来，就在街上叫唤。他刚一从家里出来的时候，
他走得快，他喊的声音也大。可是过不了一会，他的脚上挂了掌子了，在脚心上好像踏着一个鸡蛋似的，
圆滚滚的。原来冰雪封满了他的脚底了。他走起来十分不得力，若不是十分加着小心，他就要跌倒了。就是这样，
也还是跌倒的。跌倒了是不很好的，把馒头箱子跌翻了，馒头从箱子里滚出来，有谁捡到就是谁的，
他要是去争夺，筐子也踢翻了，滚得倒更远。所以他不管究竟是远是近，便去拾。他一边拾着，
一边嘴里还嘟嘟囔囔的，好像他的馒头被大风刮走了似的。
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呼兰河的人家，早晨一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烧火。烧火的时候，
先从灶坑里扒出昨天烧剩下的灰，用灰把昨天埋着的火种拨开，添上些柴，拉着风箱，呼哒呼哒地吹。
那火就着起来了。火一着起来，屋子里立刻就暖和了。窗户上的冰花，慢慢地化了，化成水珠，顺着玻璃流下来。
呼兰河城里，除了十字街之外，还有两条街，一条叫做东二道街，一条叫做西二道街。这两条街，没有什么店铺，
只是些住户。东二道街上有一个大泥坑，五六尺深，不下雨那泥浆好像粥一样，下了雨，这泥坑就变成河了，
附近的人家，来吃水，都到那里去挑。他们挑水的时候，得先用一个长木杆试探试探，看看深浅，然后才下去。
有时候试探不好，连人带桶一齐掉下去，弄得满身是泥。但这并不算一回事，他们回家洗洗，第二天照样来挑。
那泥坑里淹死过小猪，用泥浆闷死过狗，闷死过猫，鸡和鸭也常常死在那里边。有一次，一个孩子掉进去了，
幸亏有人看见，才把他救出来。那孩子出来的时候，浑身是泥，已经不会哭了，张着嘴，光瞪眼。他母亲跑过来，
抱着他，打了他几下，又哭又笑地说：“你这个小该死的，你怎么掉进去的？”
可是那泥坑里，最有名的，还是淹死过一匹马。那马是东二道街上一个财主家的，那财主家很有钱，马也养得肥。
有一天，那马不知怎么的，就陷进泥坑里去了。它挣扎着，越挣扎越往下陷，最后只剩下一个头露在外面，
眼睛瞪得圆圆的，鼻子呼哧呼哧地喘气。周围的人来了很多，大家想办法，用绳子套住马头，七八个人一起拉，
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马从泥坑里拉出来。那马出来的时候，浑身是泥，已经站不起来了。财主心疼得不得了，
围着马转了好几圈，嘴里骂着：“这该死的泥坑！这该死的泥坑！”
过了几天，那泥坑里又淹死了一头猪。猪是没有人管的，死了就死了。第二天，就有人把那死猪捞出来，
抬到家里去，褪了毛，开膛破肚，煮着吃了。大家吃着那猪肉，都说：“这猪肉真香！比买的还香！
”没有人觉得那猪是从泥坑里捞出来的。
呼兰河城里，除了这个大泥坑，还有一座庙，庙里供着龙王。每年七月十五，都要开庙会，唱大戏。庙会那天，
街上热闹极了，卖糖的，卖瓜子的，卖凉粉的，吹糖人的，变戏法的，拉洋片的，应有尽有。
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把庙前的一条街挤得水泄不通。孩子们最开心，手里攥着几个铜板，东跑西跑，
买这个买那个。大人们也高兴，站在戏台底下，听台上咿咿呀呀地唱，虽然听不太懂，但都听得入迷。
庙会唱戏，要唱三天。第一天唱的是《打金枝》，第二天唱的是《骂曹》，第三天唱的是《大登殿》。
唱戏的时候，台下的人一会儿笑，一会儿骂，一会儿抹眼泪。有个老太太，听《打金枝》听得哭了，
旁边的人问她哭什么，她说：“那驸马太可怜了，公主也太厉害了。”旁边的人说：“那是演戏，
你哭什么？”老太太说：“演戏也是真的啊。”
庙会散了，人们各自回家，街上又恢复了平静。只有那大泥坑，还在那里，张着嘴，
等着下一个倒霉的家伙掉进去。
呼兰河就是这样的小城，人们活着，死了，都是这样。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只有冬天的大雪，夏天的大雨，
和那个永远填不平的大泥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