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在驱使我悬搁判断，为了不在行动上犹豫不决，为了在这段时期里仍然能够尽可能幸福地生活，
我给自己制定了一套临时的道德规范，一共只有三四条准则，我愿意在这里把它们都讲出来。
第一条是：服从我国的法律和习俗，笃守我靠神保佑从小就领受的宗教，
在其他一切事情上以周围最明智的人为榜样，遵奉他们在实践上一致接受的那些最合乎中道、最不走极端的意见，
来约束自己。因为我虽然为了重新审查自己的全部意见，从那时起把它们一律当成一文不值，
却深信最好还是遵从最明智的人的看法。尽管波斯人和中国人中间可能有和我们同样明智的人，我总觉得，
最实用的还是按照与我朝夕相处的人的看法行事；为了知道他们真正的看法，我应当看他们的行动，
而不是听他们的言论，这不光是因为我们世风日下，很少有人愿意把自己相信的事情全盘说出，
也是因为很多人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相信什么，因为相信一件事的思想活动与知道自己相信这件事的思想活动是两回
事，往往不同时出现。在那些被许多人同样接受的各种意见中，我只选择那些合乎中道的，
一方面是因为这种意见总是最便于实行的，也最可能是好的 —— 一切极端通常都是坏的；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
免偏离正道太远，万一我选错了，也不至于比选另一个极端错得更厉害。
我把那些许诺放弃某种自由的誓言也归入极端之列。我并不赞成那些限制我们某项自由的诺言，
比如发誓永不远游、永不改变职业之类，因为我看到，世上一切事物，尤其是我自身，都在不断变化，
我认为自己绝不该把一个今天看来不错的意见固执地保留到明天，硬说它永远正确，那是违背良知的。
第二条准则是：在行动上尽可能坚定果断，一旦选定某种看法，哪怕它十分可疑，也毫不动摇地坚决遵循，
就像它十分可靠一样。这样做是效法森林里迷路的旅客，他们绝不能胡乱东奔西撞，也不能停在原地，
必须始终朝着一个方向尽可能笔直地前进，即使这个方向只是偶然选定的，也不要因为微小理由改变方向。
这样即便不能恰好走到目的地，至少最后可以走到一个地方，总比困在树林里强。
在生活中遇事常常必须当机立断，这是一条非常可靠的真理：在无法分辨哪种看法最正确时，
必须遵从或然性最大的看法；即便看不出哪种或然性更大，也必须选定一种，然后在实践中不再把它视为可疑，
而当作最正确、最可靠的看法。明白了这一点，我就可以不再后悔、不再动摇，像那些意志坚定的人一样，
不再因为一时冲动而反复无常。
第三条准则是：永远只求克服自己，不求克服命运，只求改变自己的愿望，不求改变世间的秩序。总之，
要始终相信：除了我们自己的思想以外，没有一样事情可以完全由我们做主。
我们对自身以外的事情尽了全力之后，凡是没有办到的，对我们来说就是绝对办不到的事情。认清这一点，
我就可以消除一切非分之想，凡是得不到的东西就不再盼望，从而安分知足。
因为我的意志本来只要求我追求理智认为大致可以办到的事，如果我们把身外之物一律看成不由自己做主的，
那么平白无故失去封地时，就不会像没能当上中国皇帝或墨西哥国王那样懊恼；生病时就不会妄想健康，
坐牢时就不会妄想自由，就像不会妄想生出翅膀或金刚不坏之身一样。
我承认，要长期练习、反复思考，才能熟练地这样看待万事万物。古代哲学家之所以能摆脱命运干扰，
漠视痛苦与贫困，安乐赛过神仙，秘密就在这里。他们不断考察自然给我们划定的界限，
终于明白：除了自己的思想，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由自己支配；只要认清这一点，就可以心无挂碍，不为外物所动。
他们对自己的思想做出绝对支配，因此有理由认为自己富足、强大、自由、幸福，
胜过一切不懂这种哲学的人；那些人即便受到自然与命运的优待，也无法支配一切、事事如愿。
最后，为了把这几条准则巩固下来，我对它们进行了考察，认为可以把它们与我心中永远占首位的信仰真理并列。
这样，我就可以放心大胆地抛弃其余一切旧看法了。为了顺利完成这项清理工作，我决定走出书斋与人交往，
于是不等冬天结束，又开始了游历。
此后整整九年，我只是在世界上东游西转，一心只想做人生舞台的观众，不当演员。我对每一个问题都仔细思考，
特别注意其中容易引起怀疑、容易让人出错的地方，把过去不知不觉接受的错误一一从心中清除干净。
我这并不是模仿怀疑论者，为怀疑而怀疑，摆出永远犹豫不决的样子；恰恰相反，
我的全部计划只是要为自己找到确信的根据，把沙土和浮土挖掉，以便露出磐石和硬土。
我觉得自己做得相当成功，因为我在审查命题时，用的不是脆弱的猜测，而是明白清晰的推理；我发现，
任何命题无论多么可疑，总能从中推出某种可靠的结论，哪怕命题本身完全不可靠。
人们拆旧房时，总会保存旧料以备盖新房之用。我也是如此：抛弃某种根据不足的看法时，总会从各方面观察，
取得足够经验，以便后来建立更可靠的看法。同时我继续练习自己制定的方法，不仅按一般规则指导思想，
还留出时间专门解决数学难题，甚至处理一些其他科学问题，把它们从不可靠的哲学基础中抽离出来，
使它们变得接近数学问题。大家可以在本书后面看到许多实例。
表面上，我的生活与常人并无不同：只是愉快正派度日，用心区分快乐与邪恶，用正当的消遣打发闲暇。
可即便如此，我仍在执行自己的计划，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不断前进，收获或许比埋首书本、
只与读书人交往更大。
九年时间过去，我还没有对学者们争论不休的难题做出任何评判，也没有开始建立比通俗学说更可靠的哲学基础。
许多杰出人物曾尝试此事却并未成功，这让我觉得工程浩大，不敢轻易动手。若不是外界盛传我已完成这项工作，
我或许还不会这么早着手。我并不清楚这种传言从何而来，大概是因为我比一般学者更坦率，有一说一，
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并且坦率说明自己为何怀疑许多被视为可靠的东西，而不是吹嘘某种新学说。
但我不愿徒有虚名，因此下定决心，必须不负众人期待，尽力完成这项事业。
整整八年，我避开一切可能遇见熟人的场合，隐居在一个国家。那里连年战乱之后秩序安定，
驻军只用来保障人民安享和平，居民勤勉务实，关心自身事务，不干涉他人。我在此既享有大城市的一切便利，
又能像身处荒漠般独自静思，无人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