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角的槐花落了又开，开了又落，就像我心里的牵挂，岁岁年年总也放不下。我已经从毛头小子变成了父亲，
又从父亲熬成了爷爷，脊背弯了，头发白了，可算起来，我已经四十多年没好好喊过一声爹了。总想着，等
哪天我挑不动担子、扛不动农具了，就守在老家那方矮坟旁，躺在田埂上陪着他晒晒太阳，到那时候，我再
轻声喊一句爹，他应该就能听见了。
小时候的日子苦，却满是爹的影子。那时候村里还没有水泥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爹是家里最壮的
劳力，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天黑透了才踩着月光回家。他的肩膀宽宽的，扛过装满粮食的麻袋，扛过修
屋用的木料，也扛过我这个总爱黏着他的小娃娃。我总爱趴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混着泥土、汗水和青草的
味道，听着他沉稳的脚步声，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安心的地方。不管日子多难，只要爹在，就没有跨不过去的
坎，就没有扛不起来的难。
爹话不多，是个闷声干活的实在人。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哄我开心，可所有的疼爱都藏在一举一动里。
春天地里草疯长，他带着我去拔草，怕我累着，总让我坐在田埂上歇着，自己弯着腰一干就是大半天，后背
被太阳晒得黝黑，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浸湿了粗布衣裳。我递给他一碗凉白开，他接过一饮而尽，摸一摸
我的头，嘴角露出一点浅浅的笑，那是我见过最温暖的模样。
夏天的夜晚闷热，屋里待不住，爹就搬一张竹床放在院子里，抱着我躺在上面。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萤火
虫在槐树下飞来飞去，他用蒲扇轻轻给我扇着风，赶走蚊虫，给我讲他小时候的故事，讲地里的庄稼，讲做
人的道理。他说，做人要像庄稼一样，脚踏实地，扎根土里，不管遇到刮风还是下雨，都要挺直腰杆，不能
轻易弯腰。那时候我似懂非懂，只觉得爹的声音很宽厚，像夏夜的风，轻轻拂在心上，伴着我慢慢进入梦乡
。梦里都是爹的味道，都是院子里槐花淡淡的清香。
秋天是最忙碌也最欢喜的季节，地里的玉米黄了，稻谷弯了腰，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收割，我跟着他身后捡
散落的稻穗，跑前跑后，累了就坐在麦垛旁，爹会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揣了很久的糖，剥了纸塞进我嘴里。甜丝
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是我童年里最珍贵的甜。他把粮食一袋袋扛回家，堆在堂屋里，看着满屋子的收成，脸
上才会露出踏实的笑容。那时候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爹会一直陪着我，看着我长大，看着我成
家立业。
可日子从来不会顺着人的心意走。我十几岁那年，爹为了给我凑学费，去山上砍树卖钱，不小心摔了下来，伤
了身子。从那以后，他再也不能干重活，肩膀再也扛不动沉重的担子，可他依旧不肯歇着，每天拖着病弱的身
子，在家里喂鸡、扫地、打理小院，能多做一点就多做一点，不想成为家里的累赘。我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庞
，看着他慢慢弯下去的脊背，心里又疼又酸，暗暗发誓，一定要快点长大，快点撑起这个家，让爹能享几天清
福。
我学着爹的样子下地干活，学着他扛起家里的重担，才知道爹当年有多不容易。那副担子压在自己肩上，才明
白其中的沉重，才懂得爹当年的沉默里，藏着多少对家人的担当，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辛苦。他总说，男人就
要有担当，再苦再累都要扛着，不能让家人受委屈。我照着他的话做，咬牙扛着生活的风雨，只想让他少操一
点心，多享一点福。
可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孝顺他，爹就匆匆离开了。那一天，天阴沉沉的，像我心里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我
跪在他的病床前，握着他冰冷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只喊出一声断断续续的 “爹”，就再也说不出话。
他睁着眼睛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舍，满是牵挂，慢慢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那一声爹，成了我很久很
久以后，都不敢轻易提起的痛。
爹走的时候，我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还没来得及让他过上好日子，还没来得及陪他好好说说话，还没来得及
告诉他，我有多感激他，有多爱他。他把一辈子都给了这个家，给了我，自己却没享过一天福，没吃过一顿像
样的好饭，没穿过一件体面的新衣裳。他的一生，都在为儿女操劳，为家庭奔波，像一头默默耕耘的老黄牛，
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后来，我慢慢长大，娶妻生子，成了家里的顶梁柱。我学着爹的样子，照顾妻儿，扛起家庭的重担，体会着他
当年的不易。看着孩子一点点长大，从蹒跚学步到成家立业，我才真正懂得，父爱从来都不张扬，不喧哗，却
深沉如海，厚重如山。爹当年的沉默，是最有力的守护；爹当年的操劳，是最温暖的疼爱。那些被我忽略的细
节，那些被我视作平常的关心，在我为人父之后，都化作了戳心的思念，时时刻刻萦绕在心头。
孩子出生的时候，我守在产房外，紧张又欢喜，那一刻突然想起，我出生的时候，爹也是这样的心情吧；孩子
生病的时候，我整夜不睡守在床边，心急如焚，那一刻突然明白，爹当年为我操了多少心；孩子出门求学、工
作，我站在村口目送，心里满是牵挂，那一刻终于懂得，爹当年的不舍，有多浓多重。原来父爱都是一样的，
藏在柴米油盐里，藏在默默付出里，藏在从不言说的牵挂里。
我把爹教我的道理，讲给我的孩子听，教他们脚踏实地，教他们善良担当，教他们珍惜家人。我总跟他们说，
你们有爷爷，他是个最老实、最能干的好人，他一辈子都在为家里付出，你们要永远记着他。孩子们似懂非
懂地点头，可我知道，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思念，只有我自己最懂。
日子一年年过去，我从父亲变成了爷爷，怀里抱上了孙儿。孙儿黏着我，喊我爷爷，声音软糯，像当年的我
黏着爹一样。我抱着小小的孙儿，走在当年和爹一起走过的田埂上，看着眼前熟悉的山水，看着院角的老槐
树，心里满是酸涩。当年爹抱着我，如今我抱着孙儿，时光流转，岁月更迭，可那份亲情，从来没有变过。
只是我再也没有爹可以喊，再也没有那个宽厚的肩膀可以依靠，再也没有那个默默守护我的人。
每年清明，我都会早早回村，带着孩子和孙儿，去爹的坟前看看。我给坟头添上新土，拔去杂草，摆上他爱吃
的饭菜，倒上一杯他爱喝的粗茶。我坐在坟前，跟他说家里的事，说孩子的成长，说孙儿的乖巧，说这些年
的日子。我轻声喊着爹，像小时候那样，可再也没有人回应我，只有风吹过坟旁的野草，沙沙作响，像爹温
柔的叹息。
坟头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一年又一年，就像我对爹的念想，从来没有断过。三十多年，四十多年，岁
月带走了很多东西，带走了我的青春，带走了身边的很多人，却带不走我对爹的思念。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
，那些他给予我的温暖，那些他教给我的道理，都深深刻在我的骨子里，融在我的血液里，陪着我走过岁岁
年年。
这些年，我一直在外奔波，为了生活，为了家人，像当年的爹一样，扛着担子，一步一步往前走。我扛过生
活的苦，扛过岁月的难，扛过人情冷暖，扛过悲欢离合，再难的时候，只要想起爹，想起他的话，就觉得有
了底气，有了力量。爹就是我心里的根，是我永远的依靠，不管走多远，不管过多久，只要想起他，心里就
有了归宿。
如今，我慢慢老了，力气不如从前，肩膀也渐渐扛不动太重的担子，走路也慢了下来。头发白了，牙齿松了
，眼睛也花了，可对爹的思念，却越来越浓。常常在夜里醒来，恍惚间觉得爹还在，还在院子里收拾农具，
还在灶台前烧火做饭，还在田地里忙碌操劳。伸手去摸，却只有冰冷的空气，只有满屋子的寂静，只有心里
止不住的难过。
我总想着，等哪天我真的老了，走不动了，扛不动生活的担子了，就回到村里，守在爹的坟旁。那方矮坟，
是他长眠的地方，也是我心里最牵挂的地方。我想陪着他，就像小时候他陪着我一样，坐在坟前，晒晒太阳
，吹吹风，跟他说说话，说说这些年的思念，说说藏在心里没说出口的话。
我想等那时候，我再安安静静地喊一声爹，他一定能听见。他一定知道，他的孩子没有忘记他，他的孩子一
辈子都在想念他，一辈子都在以他为榜样，一辈子都在怀念他给的温暖和疼爱。
院角的老槐树，一年年开花，一年年落叶，花香飘满小院，像当年爹在的时候一样。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
响，像爹在跟我说话，像爹在轻轻抚摸我的头。我知道，爹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化作了春风，化作了细雨，
化作了坟头的青草，化作了小院里的槐花香，一直守着我，守着这个家。
这辈子，最遗憾的是没能好好孝顺爹，没能陪他更久一点；最幸运的是，我做过他的孩子，被他全心全意疼
爱过。他给了我生命，给了我担当，给了我一生前行的力量，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报答不完。
等我再也扛不动担子，再也走不动远路，就回村里，挨着那方土坟躺下。那时候，阴阳相隔不再是距离，我
终于能回到他身边，终于能安安静静陪着他，终于能毫无顾忌地喊出那句藏了几十年的 “爹”。我知道，他
一定会听见，一定会像小时候一样，温柔地回应我，一定会张开双臂，等着我回家。
念想不断，思念不休，爹，我想你，从来没有停止过。等我，等我卸下一身疲惫，就回到你身边，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