铤而走险

贡献者:游客7206661 类别:简体中文 时间:2025-12-30 16:44:22 收藏数:73 评分: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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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罗杰·谢林汉姆时常想起被报刊称为“毒巧克力命案”的那起案件。在他遇到的种种案件中,它也许是
策划得最为周密的谋杀案。动机是那样明显,只要你知道该去哪里寻找——奈何谁都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作案手法是那样显而易见,只要能抓住要害,就不会发现不了——可就是没人抓得住。若能认识到掩盖了
蛛丝马迹的是什么,识破真相就不是难事——问题是,谁都没认识到。要不是凶手做梦也料想不到的一丁点
霉运,这起凶案怕是早已被列入了经典谜案的清单。
在案发一周后的某天夜里,总督察莫里斯比在阿尔巴尼的罗杰家讲述了此案的经过。案情梗概如下。
十一月十五日星期五上午十点半,威廉·安斯特鲁瑟爵士一如既往地走进位于皮卡迪利大街的俱乐部——
入会门槛颇高的“彩虹俱乐部”,并询问有没有寄给自己的信件。侍者交给他三封信,外加一个小包裹。
威廉爵士走向宽敞的休息室,打算去暖炉边查阅信件。
过了一会儿,另一位名叫格雷厄姆·伯瑞斯福特的会员走进俱乐部。他收到了一封信和两份印刷品。他也慢步
走向壁炉,对威廉爵士点头致意,但没有搭话。两人不过是点头之交,彼此之间说过的话怕是不超过十句。
草草看完信后,威廉爵士打开包裹,随即哼了一声,显得很不愉快。见伯瑞斯福特看着自己,威廉咕哝着将
随包裹寄来的信递给了他。伯瑞斯福特一边憋着笑(因为威廉爵士的言谈举止一直都是会员们的笑料),
一边看起那封信。原来信是一家叫“梅森父子”的巧克力厂商寄来的,说他们将推出一款专为男士设计的
酒心巧克力,希望威廉爵士收下这盒两磅重的样品,贡献宝贵的意见。
“他们当我是合唱团的小姑娘吗?”威廉爵士愤然说道,“让我写推荐信赞扬这愚蠢透顶的巧克力?想得美!
我非得向那群无能的委员提提意见不可,竟敢容许如此荒唐的事情发生在这家俱乐部,简直太不像话了!”
“嚯,我倒是有些兴趣,”伯瑞斯福特说道,“这让我想起来一件事。昨晚,我和妻子一起去了帝国剧院。
当时我们打了个赌,看谁能在第二幕结束前猜出凶手是谁。如果她赢了,我要送她一盒巧克力。如果是我
赢了,她就给我一百支香烟。最后是她赢了,所以我得买巧克力给她。你看过那部戏吗?——叫
《嘎吱作响的骸骨》,还挺有意思的。”
威廉爵士表示他没看过,听那语气便知他火气未消。
“这么说来,你恰好需要一盒巧克力?”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温和多了,“那就把这盒拿去吧,反正
我也不要。”
伯瑞斯福特先是礼貌地婉拒,但最后还是接受了。对他而言,这是莫大的不幸。他很富有,买一盒巧克力根本
不在话下,可是能省点事总归是好的。
万幸的是,巧克力盒的包装纸和包裹的说明信没被扔进壁炉。要知道,寄给他们的信的信封都被扔进了火里。
相较之下,便知这是何等幸运了。事实上,威廉爵士把包装纸、说明信和绳子揉成了一团,递给了
伯瑞斯福特,而伯瑞斯福特只是把它们扔到了壁炉围栏里面。后来,侍者把这团东西理了出来。由于他生性
一丝不苟,它们被规规矩矩地扔进了垃圾桶,最后得以被警方找到。
此时此刻,本案的三位主人公仍对即将降临的悲剧无知无觉。其中,威廉爵士无疑是最引人注目的一个。他
看上去大概四十八九岁的样子,红光满面,身材矮胖,有着典型的乡下大地主风貌。他的言谈举止也没有偏离
传统一步。他的日常习惯(特别是对女士的态度)也传统极了——就是那种刚勇狂妄、目中无人的准男爵式
传统。他也确实是准男爵。
相较之下,伯瑞斯福特就普通多了。他今年三十二岁,性情文静而内敛,身材高大,肤色黝黑,相貌也不算
英俊。他的父亲留下了一笔遗产,所以他很富有,不过他不喜欢过游手好闲的日子,因此经营着好几项事业。
正所谓钱能生钱。格雷厄姆·伯瑞斯福特继承了遗产,又用自己的双手创造了财富,还在命运的指引下与
另一笔财富结了婚。他的妻子是利物浦某已故船主的女儿,拥有近五十万英镑的遗产继承权。但财产只是
附属品。他是因为需要她才娶了她。即使她身无分文,他也会同她结婚的(他的朋友们都这么说)。她身材
修长,为人正派,极有教养。因为她的年纪已经不小了,所以性格早已定型(三年前与伯瑞斯福特结婚时,
她已经二十五岁了)。她完全符合他对妻子的理想。从某种角度看,她有点清教徒的味道。而伯瑞斯福特
年轻时虽然也有些放荡,但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而且在步入婚姻殿堂之前,他就做好了思想准备,甘愿为
妻子做一个清教徒。说白了就是,伯瑞斯福特成功缔造了现代世界的第八大奇迹——美满婚姻。
谁知,一场无可挽救的悲剧突然降临在这对伉俪的头上。万恶之源正是那盒巧克力。
在午餐后喝咖啡的时候,伯瑞斯福特一边开着玩笑,一边将巧克力递给妻子,以偿还那光荣的债务。妻子当场
便打开了巧克力盒。她发现上面一层好像只有樱桃白兰地和马拉斯金酒口味的。她把盒子递给丈夫,请他一起
品尝,但伯瑞斯福特拒绝了,表示吃巧克力会影响咖啡的风味。于是妻子独自吃下了第一块巧克力。巧克力
一入嘴,她便惊呼道:“酒心的味道好辣,吃着都烫嘴!”
伯瑞斯福特告诉她,这盒巧克力是新产品的样品。但妻子的感想让他生出了疑心,于是他也尝了一块。巧克力
中的液体在口中扩散,带来阵阵刺痛。虽然没有到无法忍耐的地步,但还是很不舒服。不仅有灼痛感,嘴里
似乎还有浓烈的杏仁味。
“老天,”他说道,“确实很辣,搞不好里头灌的是纯酒精。”
“不会吧!”妻子又尝了一块,边吃边说,“这也太呛人了,但我好像还挺喜欢这种味道的。”
伯瑞斯福特也尝了第二块,却愈发觉得难以下咽。他斩钉截铁道:“别吃了,舌头都发麻了。我要是你就不会
再吃了。我总觉得这巧克力里加了不太好的东西。”
“是哦,也许这只是实验品吧。确实很辣,辣得我都尝不出它到底好不好吃了。”
片刻后,伯瑞斯福特出门去城区谈生意。临走时,妻子仍在品尝巧克力,似乎是想确定自己到底喜不喜欢那种
风味。直到很久以后,伯瑞斯福特仍清楚地记得当时的对话。因为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妻子。
他是两点半左右出的家门。三点四十五分,伯瑞斯福特坐出租车从城区来到俱乐部,整个人仿佛处于虚脱状态,
几乎是被司机和侍者抬了进去。两人事后回忆道,当时伯瑞斯福特的脸色就跟死人一样苍白,双目无神,嘴唇
也是毫无血色,全身冰凉。但他的神志似乎还很清醒,上了台阶后,他就在侍者的搀扶下自己走进了休息室。
吓坏了的侍者想立刻去请医生,但伯瑞斯福特最不喜欢小题大做,坚决不许他请医生,说自己肯定是消化不良,
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但侍者一走,他便和刚巧在休息室的威廉·安斯特鲁瑟爵士说道:
“我刚刚突然想到,搞不好就是你给我的那盒巧克力害的。我当时就觉得那些巧克力不太对劲了。我得回去
看看我妻子的情——”话还没说完,他便没了声。原本无力地瘫在椅子上的身体突然挺起,牙关紧锁,菜色的
双唇骇人地抽搐着,双手死死揪着椅子的扶手。与此同时,威廉爵士闻到了强烈的苦杏仁味。
威廉爵士意识到眼前的人正徘徊在生死边缘,不禁大吃一惊,高声喊来侍者,并差人去请医生。休息室中的
其他人也凑了过来,帮忙把神志不清、抽搐不止的伯瑞斯福特挪到一处躺着更舒服的地方。医生还没赶到,
俱乐部就接到了伯瑞斯福特的管家打来的电话。管家用惊慌失措的声音询问自家老爷是否在俱乐部,如果在
的话,请让他立刻回家,因为夫人生命垂危。事实上,那时伯瑞斯福特夫人已经气绝身亡了。
伯瑞斯福特捡回了一条命。因为他摄入的毒物不如妻子那么多。妻子在他出门后至少又吃了三块巧克力,而他
体内的毒物没有迅速发作,所以医生才能及时赶到,救回他的命。事后调查显示,他并没有摄入致命的剂量。
当晚八时许,伯瑞斯福特恢复了意识,第二天便几乎恢复如初。
不幸的伯瑞斯福特夫人却没能等到医生,毒发后立刻陷入了昏迷。
接到夫人的死讯后,警方立刻开展调查,发现她是被毒死的。不久后,他们便认定问题出在那盒巧克力上。
警方盘问了威廉爵士,从垃圾桶中翻出了说明信与包装纸。不等伯瑞斯福特脱离危险,刑事部的督察就约见了
“梅森父子”的经理。伦敦警察厅办事从不磨蹭。
根据威廉爵士与两名医生的证词,警方得出了现阶段的推论:“梅森父子”的某个雇员因粗心大意犯下了重大
过错,在巧克力中加入了过量的苦杏仁油。因为医生断定,这种物质就是伯瑞斯福特夫人的死因。谁知公司
经理立刻推翻了警方的假设,表示“梅森父子”从未使用过苦杏仁油。
经理还提供了更加耐人寻味的事实。看完了包裹中的说明信后,他难掩惊讶,当即断言这是一场骗局,说他们
公司从未寄出过这样的说明信和样品,甚至从未探讨过推出新款酒心巧克力的事情。不过那盒毒巧克力确实是
他们公司生产的常规商品。
经理拿起一块巧克力,拆开包装纸,仔细检查了一番,然后请督察注意观察巧克力底部的某种痕迹。据说那是
在巧克力外侧钻孔导致的。通过小洞抽出巧克力中的液体,再灌入毒物,最后用软巧克力把洞堵住,操作起来
并不难。
督察用放大镜查看后,对他的意见表示赞同。显而易见,有人企图毒害威廉·安斯特鲁瑟爵士。
警察厅投入了双倍的警力。他们将巧克力送去专业机构分析,同时再次传讯威廉爵士,以及已经苏醒过来的
伯瑞斯福特。医生坚持要求等到第二天再将妻子的死讯告诉伯瑞斯福特,因为他的状态非常虚弱,巨大的打击
极有可能威胁到他的生命。所以警方没能从他口中问出特别有价值的线索。
威廉爵士也没能提供有助于解开谜团的材料,甚至想不到一个有理由杀死自己的人。他与妻子处于分居状态,
在遗嘱中将她指定为第一继承人。但是经法国警方确认,案发时她身在南法。爵士的地产位于伍斯特郡,被
用作一笔高额贷款的抵押,并明确指定由其侄儿继承。不过地租可以勉强偿还抵押贷款的利息,而且那位侄儿
比威廉爵士本人富有得多,因此侄儿没有行凶动机。调查就这样陷入了死胡同。
分析结果包含了两项值得深究的事实:加入巧克力的毒物并非苦杏仁油,而是与之气味相似的硝基苯,这令人
略感意外。这种物质主要用于生产苯胺染料。上层的每块巧克力的樱桃白兰地和马拉斯金酒中都掺入了六量滴
硝基苯,而下层的巧克力并没有毒。
其他线索似乎都派不上用场。警方查出“梅森父子”的信纸出自默顿印刷公司,却难以查明凶手是通过怎样的
途径得到了它。唯一的发现是纸张的边缘已经发黄,这说明它已经有些年头了。打信用的打字机也没有任何
发现。包装纸是司空见惯的牛皮纸,上面有手写的大写字母,是威廉爵士的姓名缩写。包裹是前一天晚上的
八点半到九点半从南安普敦街的邮局寄出的,除此之外一概不知。
唯有一事毋庸置疑。企图毒害威廉爵士的人根本不打算为此赌上自己的性命,无论那人是男是女。
“谢林汉姆先生,我们查到的就这些,”莫里斯比总督察说道,“要是能锁定寄送巧克力的人,案件就能
水落石出了……”
罗杰点点头,若有所思。
“多么残忍的案件啊。我昨天刚巧碰见了一位伯瑞斯福特的老同学。因为伯瑞斯福特比较时髦,而我的朋友是
个传统的人,所以他们没什么交情,但当年住的是同一栋宿舍。朋友告诉我,妻子的死对伯瑞斯福特的打击
很大。希望你能尽快揪出那个寄巧克力的人,莫里斯比。”
“我也想啊,谢林汉姆先生。”莫里斯比阴郁地说道。
“综合手头的线索,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是凶手……”罗杰沉思道,“引发本案的会不会是女性的
嫉妒?威廉爵士的私生活似乎并不检点,也许他与许多女性牵扯不清。”
“巧了,我正在往这个方向查呢,谢林汉姆先生,”总督察用责备的口吻回答,“我一开始就想到了这种可能
性。要我说,此案的一大特征就是‘凶手是女人’。只有女人才会寄毒巧克力给男人。如果凶手是男人,八成
会寄下了毒的威士忌样品之类的东西。”
“这点确实关键,”罗杰边想边说,“你的意见很对。威廉爵士就没有提供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吗?”
“没有啊,”莫里斯比略显不爽,“更贴切的说法是‘他不乐意提供线索’吧。起初,我以为他是有怀疑对象
的,想要包庇某位女士,但我现在不这么想了。”
“嗯……”罗杰似乎还没想通,“这起案子就不能让你联想到什么吗?之前没有疯子给警察厅厅长寄毒巧克力
吗?毕竟巧妙的犯罪行为总会引来一些人的模仿。”
莫里斯比两眼放光。
“你竟然也想到了这茬,真是太有趣了。实不相瞒,谢林汉姆先生,这也是我最后得出的结论。我探讨过各种
可能性,但是据我所知,没有一个人对威廉爵士的死感兴趣。无论是为了牟利,还是为了报复,或是别的什么
动机,反正没人打过这个主意。我越想越觉得,寄巧克力的是个无法用法律评判的女人,她有着狂热的宗教
信仰,从未见过威廉爵士。如果事实真是如此……”莫里斯比叹了口气,“我们恐怕很难有机会逮住她。”
“只能等机会找上门来。机会这个东西总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降临,”罗杰用轻松的口吻说道,“而且幸运
女神一定会站在你这边。许多案件都是靠那么一点点碰巧的幸运圆满解决的,不是吗?《名叫巧合的审判者》
——倒是个极好的电影标题。但这句话其实点破了真相。我并不迷信,但迷信的人一定会说,那并非巧合,
是神明在替被害者报仇。”
“可是谢林汉姆先生,”同样不迷信的莫里斯比说道,“说句老实话,我根本不在乎那是不是巧合,只要能让
我逮住真凶就成。”
如果莫里斯比是为了借用罗杰·谢林汉姆的智慧才上门拜访的,那他必将失望而归。其实罗杰与总督察英雄
所见略同,他也认为本想毒死威廉爵士,却意外害死了伯瑞斯福特夫人的犯罪计划可能出自某个罪恶的疯子。
因此,尽管他在之后的两三天里反复思考这起案件,却一点都不想接手。此类案件需要进行大量的调查取证,
而他一个普通人没有足够的时间,也没有足够的权限。罗杰对此案的兴趣仅限于学术层面。
谁知一个多星期后碰巧发生的一件事,使这种兴趣从学术层面转移到了客观层面。说这是运气使然也不为过。
那天,罗杰刚刚摆脱“买一顶新帽子”带来的烦闷,走在邦德街上。走着走着,他突然看到
贝瑞卡·勒·弗莱明夫人迎面走来。她个子矮小,直觉却很敏锐,还是个富有的寡妇。她极度崇拜罗杰,
一有机会便逮住他不放。问题是,她实在是太健谈了,话匣子一开便没完没了。罗杰已经算很健谈的了,
却也是招架不住。他想立刻穿过马路躲开她,奈何车水马龙,没有给他留出一丝缝隙。万事休矣!
弗莱明夫人欢天喜地地朝他走来。
“天哪,谢林汉姆先生!我正想去找您呢。快跟我说说,我决不外传!您是不是在调查可怜的
琼恩·伯瑞斯福特夫人的案子?”
罗杰挂上在社交场上历练出来的浅笑,僵硬而恍惚。他本想打断对方,却是徒劳无功。
“听说那件事的时候,我真是吓坏了——真的吓坏了。因为琼恩和我是好朋友啊,说我们亲如姐妹都不为过。
而且最吓人的是,琼恩是自己惹祸上身的,我真是毛骨悚然啊!”
罗杰顿时没有了逃跑的念头。
“你说什么?”他好不容易插入一句疑问。
“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悲剧性讽刺’吧。”弗莱明夫人连珠炮似的说道,“这事确实很有悲剧色彩,不过我
从未听说过如此骇人的讽刺。想必您也知道,琼恩跟她的丈夫打了个赌。最后是她丈夫输了,所以要送她一盒
巧克力。要是没有这个赌约,威廉爵士就不会把毒巧克力给伯瑞斯福特先生了,最后死的也是他自己,不是吗?
话说谢林汉姆先生……”弗莱明夫人突然压低嗓门,皱着眉头扫视四周,仿佛是在策划某种阴谋。“有件事我
从未对别人提过,但您肯定能品出它的价值——琼恩在打赌的时候作弊了!”
“此话怎讲?”罗杰很是困惑。
他的神情令弗莱明夫人发自内心地欢喜。
“因为她看过那场戏啊!是我们一起去的,当时还是上演的第一周。所以她早就知道凶手是谁了。”
“嚯,原来是这样!”正如弗莱明夫人所想的那样,罗杰表现得很是惊讶,“名叫巧合的审判者!我们每一个
人都无法逃避他的制裁。”
“您是说因果报应吗?”夫人没能完全理解罗杰的话,继续说道,“确实……可我万万没想到琼恩会遇到这样
的事情,这也太荒唐了!因为她是个大好人啊。她是那么富有,却对钱十分吝啬,但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问题。当然,她在钱这方面有点拖她丈夫的后腿,但我一直觉得琼恩是个很正经的人,谢林汉姆先生。因为
普通人会把荣誉、真理、光明正大这些理所当然的东西挂在嘴边。但琼恩不是这样的,她会明明白白地说,
这样做是不光明正大的,那样太卑劣了。到头来,她还是为自己的卑劣行为付出了代价,真可怜。老话果然
没说错啊……”
“什么老话?”罗杰似乎中了这番长篇大论的催眠术。
“静水流深。琼恩肯定是个城府很深的人。”弗莱明夫人叹了口气。在社交层面,像她这样认定事情定有隐情
显然是个误会。“因为琼恩肯定欺骗了我。她一直在我面前装出一副正派的样子,注重名誉和诚信,可是她
明明不可能做到那个境界。我总觉得,在这样一件小事上都要欺骗丈夫的人,说不定——可怜的琼恩已经不在
了,我也不想说她的坏话,但她终究不是死脑筋的圣人啊。我……”弗莱明夫人许是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过分,
连忙订正道,“心理学可真有意思,您就不这么认为吗,谢林汉姆先生?”
“有时候确实如此,”罗杰用凝重的口吻附和道,“话说你刚才提到了威廉·安斯特鲁瑟爵士。你也认识他
吗?”
“我认识他许多年了,”弗莱明夫人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趣,“他这人着实不太正经,到处拈花惹草,玩腻了
就随手一扔——不过……”夫人急忙补充道,“这都是我听人说的。”
“要是女方不肯分手呢?”
“哎哟,这我就不清楚了。您知道他最近跟谁勾搭在一起吧?”
弗莱明夫人刷了腮红的脸颊又红了几分。她快速说道:
“他跟一个叫布赖斯的女人走得很近。她的丈夫好像是靠石油或者汽油发家的,非常富有。大约是从三周前
开始的吧。从某种角度看,他也对琼恩·伯瑞斯福特的死负有一定的责任,照理说,这次的事情应该会让他
清醒一些不是?可也不知是怎么的,他一点都……”
罗杰心不在焉。
“可惜你那天晚上没有与伯瑞斯福特夫妇一起去帝国剧院。如果你在场,他们就不会打那个赌了,”罗杰用
天真无邪的语气说道,“你应该不在吧?”
“我?”弗莱明夫人惊呼道,“天哪,我怎么会在啊!那晚我去亭台剧院看新上演的歌舞短剧了。
加贝尔斯托克夫人订了包厢,请我与她做伴。”
“哦,这样啊。那剧还挺不错的,尤其是那个叫《永恒的三角关系》的小品,写得很妙啊。你觉得呢?”
“《永恒的三角关系》?”弗莱明夫人反问道,显得不太自信。
“对,是上半场的。”
“哦!那我大概是没看到,因为我迟到了。”弗莱明夫人哀伤地说道,“我好像总是迟到……”
罗杰努力将话题锁定在剧院上。不过在分别前,罗杰问清楚了一件事:她有伯瑞斯福特夫人和威廉爵士的照片。
她也同意把照片借给罗杰用几天。她一走远,罗杰就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她的住处。既然征得了她的同意,
那还是立刻行动为好,免得再一次为此付出代价。
女仆毫不怀疑他的来意,立刻带他进了客厅。客厅一角放着一些银边相框,不少照片的主角都是弗莱明夫人的
朋友。罗杰饶有兴致地端详了一番,最后带走了六张,而非之前说好的两张。照片里的人分别是威廉爵士、
伯瑞斯福特夫人、伯瑞斯福特、两位与威廉爵士年纪相仿的男性朋友和弗莱明夫人本人——罗杰不想让旁人
发现自己的行踪。
他在忙碌中度过了那一天。
如果弗莱明夫人在一旁看着,她定会一头雾水,毫无头绪。比如,他去了一趟公共图书馆,查阅参考文献。
之后乘出租车前往盎格鲁东方香料公司的总部,表示想与约瑟夫·李·哈德威克先生见面。谁知工作人员告诉
他,总部并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其他子公司也没有。罗杰似乎对此大感失望。打听了一些关于总部与子公司
的情况后,他才告辞离去。
然后,他驱车前往一家致力于保护个人资产,并向客户提供投资建议的著名公司,点名要见威尔先生和
威尔逊先生。他化身为公司的客户,表示自己想投资一大笔钱,并填写了一张标有“绝密”字样的特殊信息表。
接着,他又去了一趟皮卡迪利大街的“彩虹俱乐部”。
他对侍者做了自我介绍,全然不提自己与伦敦警察厅有关,然后提了许多关于案件的问题,问得非常细。
“案发前一天晚上,威廉爵士没有在俱乐部用餐,是吧?”最后,罗杰仿佛是随口一问。但他料错了。
威廉爵士每周在俱乐部用餐三四次,那晚也不例外。
“可他那晚应该不在这里啊……”罗杰显得十分失落。
侍者的态度很是坚决,表示自己记得一清二楚。他还叫来了餐厅的服务生证实自己的说法。服务生也记得,
威廉爵士当晚吃得比较晚,直到九点才离开餐厅。他在俱乐部度过了那个夜晚,至少是那个夜晚的一部分。
因为在半个小时后,服务生亲自去休息室给他送过威士忌和苏打水。
罗杰离开了俱乐部,坐出租车前往默顿印刷公司。
他似乎想使用某种非常特殊的信纸,对负责接待自己的年轻女店员详细而准确地描述了那种纸张的特征。
店员掏出样品簿,让他翻翻看里面有没有合适的。罗杰一边翻阅样品,一边对店员说道,是他的好朋友介绍他
来默顿公司的,而他现在碰巧带了那位朋友的照片。店员也说这件事情挺巧。
“我的朋友应该在大约两周前来过这里,”罗杰掏出照片说道,“你还有印象吗?”
店员接过照片,一副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哦,我记得他,他好像也是来订信纸的。原来那是你的朋友啊,世界真是太小了。这种信纸最近卖得很好。”
罗杰回家用餐。餐后他觉得心神不宁,便慢步走出阿尔巴尼大街,朝皮卡迪利大街走去。他一边沉思,一边
沿着皮卡迪利广场绕圈,又在习惯的驱使下停下脚步,细细端详挂在亭台剧院外的歌舞短剧新作海报。走着
走着,他来到了杰明街,站在帝国剧院门前。他看到了《嘎吱作响的骸骨》的海报,得知戏是八点半开演。
抬手看表,恰是八点二十九分。总得找些事情打发时间的,于是他便走进了剧院。
第二天一早,罗杰前往伦敦警察厅,拜访了莫里斯比。
“莫里斯比,”罗杰开门见山道,“我想请你帮忙找两个出租车司机。其中一位在伯瑞斯福特案的前一天晚上
九点十分左右把一位乘客从皮卡迪利广场或广场附近送到了南安普敦大街的尽头。另一位则把人送回了广场。
第一程的路线不一定完全准确,来回都坐同一辆出租车也是有可能的,但我认为可能性不大。总之你能不能
帮我找找看?”
“你这是要干什么啊,谢林汉姆先生?”莫里斯比满腹狐疑。
“推翻一个有趣的不在场证明,”罗杰淡定地回答道,“对了,我知道给威廉爵士寄毒巧克力的人是谁了,
正在为你夯实证据链呢。找到了出租车司机记得打我家的电话。”
说完,罗杰扬长而去。莫里斯比只得呆呆地目送他的背影。
他把那天剩下来的时间用在了挑选二手打字机上。他似乎特别中意汉密尔顿四号打字机。店员想推荐其他款式
给他,他却不屑一顾,说他有个朋友在三星期前刚买过一台,说是特别好用。“他不是在这家店买的吗?不是?
你们这三个月没卖出过一台汉密尔顿四号打字机?真是奇了怪了……”
只有一家店的店员告诉他,他们在上个月卖出过一台汉密尔顿四号打字机。这让事情变得更离奇了。
罗杰在四点半回到家里,等候莫里斯比的电话。到了五点半,电话终于来了。
“十四个出租车司机挤在我的办公室里,”莫里斯比没好气地说道,“你要我拿他们怎么办?”
“留住他们,等我过去,总督察。”罗杰严肃地回答道。
然而,与十四位出租车司机的面谈可谓简单到了极点。罗杰将一张照片依次展示给每个人(但没有让莫里斯比
看到),问他们有没有载过这位乘客。第九位司机毫不迟疑地说,他有印象。
见罗杰点了点头,莫里斯比就把司机们放走了,然后往桌前一坐,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罗杰的态度却与正经
毫不沾边,只见他坐在桌子上,双腿一摇一摆。忽然,一张照片掉出了他的口袋,以正面朝下的状态飘落至
桌下。罗杰似乎没有注意到。莫里斯比看见了,但没有去捡。
“谢林汉姆先生,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你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了?”他说道。
“那是当然,莫里斯比,”罗杰和蔼地说道,“我帮你干了不少活。事实上,我已经帮你把案子破了。这就是
证据。”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封古旧的信,递给总督察。“这封信是不是和那封伪造的说明信出自同一款打字
机?”
莫里斯比查看了一番,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伪造的说明信,细细对比。
“谢林汉姆先生,”他换上了严肃的神情,“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圣马丁巷的二手打字机店。大约一个月前,一个陌生的顾客买走了那个款式的打字机。我给他们看过照片,
他们认出了那位顾客。店家对打字机进行过维修,然后在店里用过一阵子,以便确定它可以正常使用,所以我
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打印样品。”
“那台打字机在哪里?”
“嗯,大概在泰晤士河底吧。”罗杰微笑道,“我告诉你,本案的凶手不会把希望寄托在指望不上的巧合上。
不过有没有找到打字机并不重要,因为证据已经很齐全了。”
“哦,打字机的问题算是搞清楚了,”莫里斯比也承认了这一点,“但‘梅森父子’的信纸又是从哪儿来的?”
“你问纸啊,”罗杰淡定地说道,“那是从默顿印刷公司的信纸样品簿撕下来的。听说纸的边缘发黄,我就
猜到会是这样了。我们可以证明凶手动过那本样品簿,也能在其中找到纸张被撕去的痕迹,拿伪造的说明信
一对比,你就会发现撕口是完全吻合的。”
“那真是好极了!”莫里斯比的语气也多了几分激动。
“至于我为什么要找出租车司机,是因为凶手有不在场证明。我刚才也说了,找到了司机,不在场证明就
土崩瓦解了。在九点十分到九点二十五分之间,也就是包裹被投入邮筒的那段时间,凶手赶去了邮寄地点。
去程可能坐了公交车或地铁,但回程应该是打了车的。毕竟时间不等人。”
“凶手究竟是谁,谢林汉姆先生?”
“凶手的照片就在我的口袋里,”罗杰还在卖关子,“话说你还记得我们那天说起的‘名叫巧合的审判者’吗?
就是很适合做电影标题的那句话。本案的顺利解决,也是多亏了这位审判者。我在邦德街上偶遇了一个愚蠢的
女人,在机缘巧合之下了解到了一件事,这才灵光一现,想明白是谁给威廉爵士寄了巧克力。当然,我当时还
无法排除其他可能性,所以事后还做了一番验证。总之,我是在邦德街的人行道上想通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凶手究竟是谁,谢林汉姆先生?”莫里斯比重复道。
“计划是何等周密,”罗杰若有所思道,“我们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本质性的错误。而那也是凶手
打从一开始就希望我们犯的错误。”
“什么错误?”莫里斯比问道。
“凶手制造出了一种假象:他的计划出了差错,杀死了不该杀的人。这正是他的高明之处。他的计划没有出
一点差错,收获了辉煌的成功。他也没有杀错人,死者正是他的既定目标。”
莫里斯比甚至忘记了呼吸。
“此、此话怎讲?”
“伯瑞斯福特夫人自始至终都是凶手的目标。这正是计划的巧妙之处。一切都在凶手的预料之内。他料定
威廉爵士必然会把巧克力送给伯瑞斯福特,于是我们必然会在威廉爵士的人际关系网中寻找凶手,而不会关注
死去的伯瑞斯福特夫人的关系网。也许凶手还预料到,我们会认定这场谋杀是女性所为。”
莫里斯比没有耐心等下去了,捡起了地上的照片。
“这……谢林汉姆先生,你不会是想告诉我……凶手是威廉爵士吧?”
“他早就想除掉伯瑞斯福特夫人了,”罗杰继续说道,“他确实喜欢过她,毫无疑问,尽管自结婚以来,他
盯着的一直是她的钱。问题是,夫人极度贪恋自己的钱。他一心想得到她的钱,哪怕只得到其中的一部分也行,
因为他急需用钱。奈何夫人就是不松手。他的动机是很明确的。我把他投资的公司列成了清单,逐一调查。
结果显示,那些公司全都处于破产状态。他自己的钱已经耗光了,却还不足以填补亏空。困扰我们多时的
硝基苯其实也不是什么难题。通过调查,我发现除了您提到的那些用途,硝基苯还可用于生产香料。而他名下
也有香料行业的公司,叫‘盎格鲁东方香料公司’。因此他知道硝基苯是有毒的。但我不认为本案使用的
硝基苯出自他自己的公司。他干不出那么糊涂的事情。那些硝基苯可能是他自己合成的。连学生都知道用苯和
硝酸合成硝基苯的方法。”
“可……”莫里斯比支支吾吾起来,“可威廉爵士……是伊顿公学的毕业生啊!”
“威廉爵士?”罗杰犀利地说道,“谁在说威廉爵士啊?我不是说了吗,凶手的照片就在我的口袋里。”他将
那张相片递给总督察。“是伯瑞斯福特!他谋杀了自己的妻子。因为他想继续过奢靡的生活。”他用比之前更
平和的口吻继续说道:“他所爱的从来都不是他的妻子,而是妻子的钱。他设计了一套周密的计划,考虑到了
有可能出现的每一种意外。考虑到警方也许会怀疑他,他带妻子去帝国剧院看戏,并在第一次幕间休息时溜出
剧院,制造了合理的不在场证明。至于幕间休息是什么时候,我昨晚亲自去看了那场糟糕的戏,所以我知道
第一幕什么时候结束。他利用那段时间赶去斯特兰德,寄出包裹,然后打车返回剧院。整个过程需要十分钟
左右,不过即便他稍晚一些回到座位,也不会有人起疑心。之后的事情就简单了。他知道威廉爵士每天早上
十点半来俱乐部,和时钟一样准时。他也知道,只需一点点心理暗示,威廉爵士就会把巧克力送给自己。而
警方会以威廉爵士为出发点,追踪各种错误的线索。他之所以没有烧毁包装纸和那封伪造的说明信,是因为他
算准了这些东西不仅可以转移警方的注意力,还能将案子伪装成某个不知名的疯子的手笔。”
“哦……你的推理真是太精彩了,谢林汉姆先生,”莫里斯比轻舒一口气,由衷地说道,“太精彩了。话说
那位女士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以至于你在一瞬间想通了案件的关节?”
“其实她告诉我的那些并没有太大的价值,是我从她的话语中捕捉到了案件的关键。她只是告诉了我,
伯瑞斯福特夫人在知道那出戏的凶手是谁的情况下跟丈夫打了赌,而我推测,按她的为人,她是绝对干不出
那种事情的。因此她并没有打赌。那个赌约从未存在过。由此可见,伯瑞斯福特一直在撒谎。赌约并非
伯瑞斯福特想得到那盒巧克力的原因。伯瑞斯福特夫妇打过赌的唯一证据,就是伯瑞斯福特的证词,不是吗?
当然,在案发当天下午,他一直等到妻子吃下巧克力,或者说是设法让她吃下了巧克力以后才出的门。她至少
得吃六块,这样才能吃到致死量。所以他在注射毒药的时候精准控制了剂量,每块六量滴,以确保妻子吃够
剂量。而他自己吃一两块也不会有大碍。这计划确实是滴水不漏。”
莫里斯比站起身来。
“多谢了,谢林汉姆先生,接下来该我出马了。”莫里斯比挠了挠头,“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名叫巧合
的审判者’?不过伯瑞斯福特把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托付给了这位审判者啊,谢林汉姆先生。如果威廉爵士没把
巧克力送给他呢?要是他留下了巧克力,把它送给了自己的某个情人呢?”
罗杰用力哼了一声。此时此刻,他已经对伯瑞斯福特产生了某种个人层面的骄傲。
“关键就在这儿,莫里斯比。就算威廉爵士留下了巧克力,也不会造成太严重的后果。他不会犯那么愚蠢的
错误。你不会是以为他给威廉爵士寄了毒巧克力吧?怎么可能!他寄给人家的巧克力根本没毒。他是在回家的
路上把普通巧克力换成了毒巧克力。他才不会蠢到给‘巧合’可乘之机呢,如果……”罗杰补充道,
“‘巧合’一词适用于这种情况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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