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历分明已翻到十二月，窗外的景象却固执地停留在某个漫长的夏日午后。
阳光是那种慷慨的、毫无保留的金黄，泼洒在依旧蓊郁的樟树冠上，油亮的叶子反射着点点碎金。
风是暖的，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体贴，拂过皮肤时，唤不起一丝属于冬日的凛冽警醒。
气温计的水银柱，稳稳地停在二十五度的刻度上，像一个顽童，笑嘻嘻地篡改了季节的脚本。
这不像冬天。一点儿也不像。
记忆里的冬天，不是这样的。它该是清冽的、骨骼分明的。
清晨该有乳白色的浓霜，严严地敷在瓦楞、草尖和寂静的田埂上，
像是大地呼出的最后一缕均匀的气息被瞬间凝固。
空气该是脆的，吸进肺里，带着一丝微甜的刺痛，让人精神陡然一振。
风该是有声音，有形状的——呼啸着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削过脸颊时，像一把无形而钝的刀。
人们说话，嘴边该拖着一小团白雾，很快散在冷蓝色的天光里。
屋里该有炉火的哔剥，有烤红薯焦甜的香气，有那种从外面冰天雪地中归来，
一头撞进满室暖意的、近乎感恩的瞬间。
可眼前，只有一片温暾的、无边无际的暖。我换上本该在箱底的薄衫，布料接触皮肤，没有预期中的凉意，
只有一种不合时宜的妥帖。午后走在路上，竟能看到蝴蝶，不是那种秋末挣扎的残翼，而是翩翩然的，
在依旧开得懵懂的山茶花间流连。蝉声是早已息了，可不知名的秋虫，
还在草丛里唧唧地鸣叫，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的、却又不敢停歇的茫然。
单从体感上说，这样的天气无疑是好的。不冷，也不热，一件薄衫便可从容出门，行动间毫无束缚
，仿佛日子都被这恒温的舒适拉长了。它慷慨地赠予我们更多户外的时光，
更多明亮的、可供挥霍的天光。我们免于寒风的鞭挞，也躲开了酷暑的蒸灼，
像活在一种被精心调校过的、无痛的温柔里。
但这暖意，总让人觉得哪里失了真。它失去了夏日的暴烈与生机勃勃，
更像是一池停滞的、微微发腻的温水，浸泡着所有本该冬眠的事物，包括人对时间的感知。
它太慷慨，太恒常，慷慨恒常到失去了季节应有的分寸与节奏。
古人说“四时有序”，那不仅是自然的律法，亦是心灵的倚仗。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这“藏”字里，有积蓄，有沉淀，有在寂静与寒冷中向内探求的哲学。
大地需要覆盖厚厚的雪被，做一个悠长的、关于复苏的梦；
树木需要抖落一身繁华，在简净的线条里积蓄来年的绿意；人也需要在炉火旁缩一缩肩膀，
在长夜里想一想来路与去程，让被暑热与繁忙熏蒸的心，慢慢沉静、冷却、结晶。
可如今，冬天失了它的冷峻与严酷，像个被宠坏的孩子，
一味地撒娇耍赖，不肯履行它“收藏”与“肃杀”的天职。这永恒的“二十五度”，
像一首没有休止符的冗长乐曲，甜美，却令人疲惫，更隐隐地，生出一种对“失常”的恐惧。
我于是竟有些怀念起寒冷来了。怀念那需要紧紧衣领、跺跺脚的切实的冷；
怀念玻璃窗上奇幻的冰凌花；怀念一场大雪后，万籁俱寂，天地纯白，
仿佛一切过错都被掩埋、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的清白感。寒冷是一种考验，也是一种净化。
它让我们确认自身的热度，珍视相聚的温暖，理解“家”为何是风雪夜里最动人的词语。
而这暖洋洋的、暧昧不明的冬季，却像一场温吞的拖延，既不能给人以酣畅的酷热，
也不能赠人以清醒的酷寒。它模糊了一切界限，让人在舒适中，莫名地感到一丝无所依凭的失落。
傍晚时分，我刻意走到湖边。湖水也是温吞的，映着迟迟不肯沉落的夕阳，一片融融的、懒懒的橘红。
没有水鸟，它们或许也迷失了南飞的讯号。对岸的楼房，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天光，坚硬而沉默。
忽然想起木心先生的话：“从前慢，从前的季节也慢，一个季节像一个朝代。
”而今，这朝代似乎乱了纲常。节气表上的名目依旧，可那其下的魂灵——那专属于每个季节的、
独一无二的温度、气息与光景，却正在被一种全球性的、匀质的“暖”所稀释、篡改。
这不是我们这一代人记忆中的冬天了。它是一个温和的、却不容置疑的提示。
这二十五度的风，吹在脸上是舒服的，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可这“好”里，总缠绕着一缕难以言喻的怅惘。
我们得到的，是一个被延长了的、永不降临的盛夏假象；
而我们失去的，或许正是那阵让我们懂得珍惜温暖、也学会敬畏自然的，理应刺骨的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