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男人搬走了，房间一直空着，大家传说楚然是精神病，没人敢和她当邻居。楚然平时看着不言不语，
独来独往，大家除了觉得她头发太短，衣着太过中性，不似个年轻姑娘外，倒也觉得她文静有礼。传闻出来后，
她的沉默和奇异的短发看起来就充满了可疑的色彩。房东有心要请她走，终止合同，把房租退给她。
有次在走廊遇到，房东想谈这件事，叫了声“张楚然”，楚然抬起双眼看着他，眼神淡漠——兽的眼神就是这样，
无所指而带着杀意。房东心头一凛，想起传说中的菜刀，嘴一瓢，居然笑道：“吃了没？”楚然淡淡地点点头，
房东逃也似的匆匆离去，后来楚然每次遇到房东，都能看到他面上几近谄媚的笑容。她心中畅快，
随之而来的是对这人世间的蔑视。
她为了每晚给自己煮夜宵，买了把菜刀，连同挂面、调料、鸡蛋等放在桌子底下的小柜子里，
没想到菜刀在这混乱的城中村居然还能有别的用场。
这天，楚然带着大班学员热完身，陈陈接着给他们上课。楚然靠在一旁一边喝着水休息，一边刷手机。
她看到这样一则新闻：全省即将县县通高铁，打造高铁经济圈。点开内文一看，老家隔壁县已经通了高铁。
掐指一算，从省城坐高铁到隔壁县，只需要四个小时，再和别人拼个车，三十分钟就能回到老家镇上了。
一股凉意自小腿往上爬，爬到后背，最终攫住楚然的头，她被巨大的恐惧定在原地。往事就是最可怖的敌人，
她从镇上坐车到县里，县里坐车到市里，市里坐高铁再到省城——这一连串曲折的倒车，像是迷惑敌人的布阵。
这么曲折，相信敌人找不到她。原以为离开，就能永远地离开，没想到原来敌人离她这么近，只要四个半小时，
就可以追上她。它在暴雨中狞笑，张着黑洞洞的大口，沿着蜿蜒的高铁轨道狂奔、逼近，要把她一口吞下、嚼碎。
林远见她坐在棉垫上刷着手机，突然面色惨白，神情仓皇，以为她是陪学员练得太猛体力透支了，
赶紧过来询问究竟，并给她倒了杯水。喝完水之后，楚然安心了一点。
“师父，我想请一周假，回趟老家。三年多没回家了。”
林远一怔，这是第一次，楚然提起她自己的私事。楚然当然有家，没有一个人没有家。楚然从迷雾中走来，
凭空出现在她的拳馆，从来不提自己的家庭，从没见她联系过家人，也没有人来找过她，
那只能证明她的家庭非常致命。她曾几次说过家人遭遇家暴的事，对救助中心的事情也非常上心，
也许那就是她流浪的原因。
“需要找个人陪你回家吗？陈陈或者小何、小汪？我可以安排他们陪你回去。”
她并不追问，只是提供帮助。一股暖意对冲了那股恐惧的寒意，楚然道：“不用，没什么事，
我就是回家看看我妈，还有奶奶和姑姑。”
原来楚然真的有家，像大家一样，有妈妈，有奶奶、姑姑，只是没有父亲。有奶奶肯定就有父亲，
不过她绝口不提，也许这父亲才是致命的根源。
坐在高铁上，楚然靠在窗边，看着一路掠过的风景。越是害怕，她越是要正面迎上，
这是她十七岁之后的生存策略。她怕小媛、阿超，所以她以寡敌众；她怕父亲，
所以离家出走时故意用父亲的那只行李包，明明家里有更方便、装东西更多的行李箱；她怕拉面馆的董师傅，
所以她抄起那把折叠椅；她怕直面家暴的惨痛回忆，所以她要去救助站当志愿者，
强迫自己眼睁睁看着那一桩桩一件件的血淋淋的悲剧。
你给我看着，给我看清楚！搞明白家暴究竟为什么屡禁不止！
她一边害怕，一边喝令自己睁大眼睛。
越怕什么，她越要挑衅地靠近，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这些年，她就是这么过来的，向死而生。
因为一件事物令她恐惧到了极点之后，往往会引发她巨大的愤怒，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愤怒，
所以她靠近所有她害怕的东西，用暴力征服了它们。这次她也要故意走进秘密巨大的阴影里，倒要来试一试，
它能把她怎么样。
恐惧越接近故乡越淡，站在镇子中央时，楚然已镇定下来，心中毫无波澜。和三年前离开时相比，
这封闭落后的镇子变化了不少。新修的六车道的省道从镇边穿过，新时代循着宽敞的马路叫嚣着掠过，
带来新气息。道路两旁起了一排排新楼，一溜底商各式各样，县里最大的蔬菜批发市场也落户于此。
这里一下子变得很繁华，人气很旺。三年多来像块石头一样沉甸甸压在心头的这个镇子，原来是纸老虎，
不足为惧也。楚然有种一拳落空的失落。
往镇子深处走，来到家附近，楚然见通往河边的水泥路拓宽了，河边的山被推平了半边，盖起了个公园。
自家小楼的门关着，旁边胡家的院门口，“荣丽饭店”招牌依旧。此时正是黄昏，院子里的食客不少，
一个服务员正在左边的院墙根儿烤着肉串儿，烟雾腾腾，带着肉的焦香以及孜然粒特有的味道。看来经过这些年，
姑姑的生意渐渐做熟了。
荣丽正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大碗面条。楚然走进院子，荣丽一抬头，手一哆嗦，差点把面碗砸了。
“姑姑。”楚然唤道。
荣丽慌乱又激动，赶紧把面条放到食客桌上，大叫着：“妈，楚然回来啦！”
楚然一看，右边墙根儿下的木躺椅上，如从前一样躺着奶奶吴芳。她更老了，头发完全雪白，脸上皱纹密布，
看上去缩小了一圈，像枚被彻底风干的枣子一样。吴芳本在闭目养神，此刻睁开眼，看到楚然，想站起来，
但双腿颤颤巍巍的，无法承受衰老之躯。
楚然发现高估了自己，看到奶奶要站起来，那股消失的恐惧再度强势来袭。她想呼号，想逃，逃开无止境的追问。
但如她一直在践行的那样，她反而一步一步走到奶奶面前。吴芳伸出如枯柴般的手，楚然拉住她的手，
贴到自己的脸上，把头放在她的腿上，双膝跪于此地，心头一片大难降临时认命的宁静。
楚然搀着奶奶回到张家小楼，却不见母亲雅妍。荣丽说雅妍自楚然离家出走后就住到学校去了，
现在她和母亲住在这里。楚然给雅妍打了电话，半小时后，雅妍回到家，悲喜交集，握着楚然的手，
把她看了又看，眼泪扑簌簌地落。
母亲胖了，和三年前比显得年轻了。她化了淡妆，还是那款深栗色沙宣发型，每一根头发都修剪得一丝不苟，
染得一根白发也没有；剪裁得体的驼色西裤搭米白色薄开襟毛衣，脖颈处一条秀气的白金项链。
她看着就像省城那些最时髦的女性，任谁见了，都想象不到她曾经有过长达十八年地狱般的生活。
荣丽做了丰盛的菜，四个人在院子里吃饭。楚然把自己离家出走后的事情大致说了下，
她们听说楚然现在在当搏击助教，都惊叹不已。
雅妍道：“一个女孩子家，为什么要学这种东西？”不过楚然的嘲讽神情让她立刻意识到自己这话的不合时宜。
荣丽却赞道：“女孩子学点拳脚上的功夫挺好，省得被欺负。”
楚然道：“对的，我就是为了不被人白打才学的。奶奶，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一个人打了另一个人，
不可能白打的。”
她向吴芳微微一笑，一仰脖喝掉一杯酒。她知道奶奶从未放弃过追问，她完全知道，所以要故意挑衅地这么说。
这话在此地讲，别有意味。夜风习习，传来不远处河水潺潺的流动声响。三年前，父亲正是在这里消失的。
如果奶奶能把自己的怀疑和警察说了，楚然反倒踏实了。如果警察把她和母亲抓起来审问，
楚然一定把那秘密悉数坦白，无论判刑还是枪毙，来个痛快，一了百了。但奶奶并不这么做，
楚然日夜在和那秘密玩着猫鼠游戏，进退两难，十分煎熬。
吴芳笑了笑，笑容里一点棱角也没有，仍是不言不语。对于扑面而来的挑衅，她失去了战斗意愿。
楚然发现有点异样，自她回到家，就没听到奶奶说一句话，她只用表情来表达。
荣丽道：“你奶奶得了失语症。”
荣丽说，吴芳从两年前起渐渐说不出话来了。荣丽和雅妍以为她得了阿尔茨海默病，
可是平时看她生活又没有任何异样，耳聪目明，能吃能睡，生活能自理。她们俩带她去市里拍了头部CT，
没发现大脑有什么病变的迹象。最后医生诊断说这是心理性失语症，一般是由重大的精神波动或精神创伤造成的。
医生开了点抗焦虑和抗抑郁的药物，奶奶吃了一段时间，情况没有变好，就不吃了，也不配合再去市里复诊。
姑嫂两个无可奈何，见她除了不说话，健康无大碍，也就随她去了。
楚然看着奶奶，奶奶把酱牛肉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见她没动，夹了片肉放她碗里。
楚然为自己刚才的敌意感到内疚。奶奶这一生，从未得到，只是不断地失去，她是长女，从小就当牛做马，
帮着父母养活五个弟弟妹妹。十八岁，她被父母嫁给荣华的父亲。三十岁之前，她生下的两个儿子都夭折了。
三十岁那年，她生了荣华，三十三岁，她生了荣丽。一儿一女她总算全须全尾养下来了，
可这段婚姻从头到尾都充斥着丈夫的拳脚、棍杖、咆哮、摔砸家具盘碗等暴力。后来丈夫终于死了，
却再度迎来儿子的暴力和儿媳妇、孙女的眼泪。她时刻战战兢兢，只求能安稳做牛马，
哪里能感受到家庭生活的乐趣？
在奶奶悲惨的人生里，楚然曾经是她唯一的、可以全心全意、不含一丝杂质地爱的天赐珍宝，
曾短暂地照亮了她黑暗的人生。可是楚然杀了荣华，杀了她的儿子。她没有证据，只有直觉，她无比信赖这直觉。
女儿弑父，这在哪朝哪代，都是人伦尽毁、天崩地裂的大事，是神明不容、永世不得超生的深重罪孽啊！
荣华该杀，除非他死，否则儿媳妇、孙女不得解脱，这一点奶奶心知肚明。可这该杀的畜生是她养出来的，
杀了这畜生的凶手，是她毕生最爱的孙女。楚然跑掉，她更坐实了自己的直觉。直觉就够了，
要什么证据？一个人，几分钟前还在门口呢，天亮以后突然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难道是什么变戏法不成？当然是母女俩先杀人后藏尸了。雅妍，借她十个胆，也不敢杀夫，动手的必是楚然。
奶奶直勾勾盯着雅妍，有时凶狠，有时哀伤。在无人处，她低低地、
不休不止地追问：你们把我儿子埋哪儿了？还是真的扔到河里喂水怪了？告诉我，我去烧个香，死也瞑目了。
雅妍有时不耐烦地走开；有时声音平淡地说“荣华走掉了，去哪里我们不知道，
可能过一阵子他就回来了”；有时微微一笑，安静地看着她，一声不吭。吃定了她不敢声张，声张也无所谓。
奶奶看出来了，雅妍和她是一类女人，都对生活非常有耐心，她是不可能从雅妍嘴里问到任何东西的。
她们就是因为太弱了，只好不动声色地用耐心和人世拉锯。拉锯的过程中人们偶尔可以看到她们似哭似笑的脸，
误以为她们是在卑微地忍耐，其实她们是在冷笑，笃定必将靠耐心胜出。
楚然离家出走后，雅妍更有借口不回张家老宅了。除非奶奶去找她，否则她一年半载都不会登门。奶奶无法，
憋屈得快要爆炸了，急需找人倾诉。她在荣丽饭店的小院，看着往来的食客，满腹心事，
欲言又止；在粮站改的老年活动中心，熟人和她拉家常，问着儿子和孙女的下落，她嘴唇颤抖，神色恓惶。
秘密已到嘴边，却被她硬生生咽进肚里。她就这样，每日急得团团转，思来想去，这因果循环无法可解。
举目望去，除女儿荣丽外，无一可倾诉之人。可就连最亲的女儿她也不能说，只要说了，孙女就死定了。
人们知晓了个惊天秘密之后，最终都会把它泄露出去。少一个人知道，孙女就更安全一些。
那秘密在心中翻来覆去，越长越大，快要破土而出。奶奶一天天在嘴上加固，上锁。一层层加固，一道道上锁，
越来越沉默，突然有一天就说不出话来了。她终于成功地把自己变成了个后天的哑巴，那秘密死在门里了。
从这以后，要什么东西，她指着东西示意。别人问话，她摇头或点头，实在需要回答了，她报以缄默的微笑，
是不愿回答，还是没听懂，随便对方怎么理解。渐渐地，大家明白了，她不想说话。
奶奶以惯性活着，一天天熬着，也说不清到底在熬什么，盼什么。这世间还有一线微弱的联系在勾着她的魂魄，
一旦哪天这线断了，她就可以终止生命了，荣丽几乎可以这么断定。虽然她能吃能喝，但食量在缓慢地减少，
像是在和那一线联系的讨价还价中渐落下风。
楚然并没有感到释然，奶奶说不出话了，她突然知道自己真正恐惧的是什么了。并不是奶奶的追问。
假使奶奶哪一天真的死了，她就可以放下这心灵的重担了吗？奶奶死了，人世间唯一在乎父亲的人离去，
再无债主，她真能从此逍遥？不，她欠下的这笔债，除非她死，否则永远偿还不了。她本是个受害者，
怎么莫名其妙成了个老赖？这真是天大的冤屈。
吃完已是半夜十二点，收拾完毕，雅妍又要回学校。楚然说留宿一晚也没什么吧，雅妍却坚持要走。
楚然不再坚持，只是说要送她。雅妍说熟门熟路，十五分钟的路程，有什么可送的呢，楚然说太晚了不安全。
凌晨的镇子，店都关了，路上没有行人，只留了几盏昏黄的花形路灯，从黑暗里掏出一小朵一小朵的亮。
再怎么建设开发，这镇子也仍是在群山包围中，路灯之外大片大片的黑暗里，重重的远山起伏着，
更显出这夜的厚重悠远。母女俩默默无言地走着，楚然想，原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回老家，这情景真像一场梦啊，
居然还能和母亲拥有这样的时刻。
拐过街角时，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男子迎面走来。楚然注意到，雅妍从很远处就开始警惕，
幅度过大地和对面走过来的人拉开距离，这是所有女人都会做的动作。楚然暗觉好笑，现在无论多偏僻，多黑暗，
她都不会害怕。所谓心怀利器，杀心顿起，若有人来犯，她正好把满腔无名火一股脑儿全发泄在他头上，
反正现在一般的男人都打不过她。楚然很自然地走到雅妍面前，伸出手挡在她身前，做了个保护的动作。
与男子擦肩而过时，男子斜着眼看了母女俩一眼，脚步微迟滞了一下。
“喂，美女。”醉汉嘟囔着。楚然横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好惹的杀气。醉汉怔了下，往后退了几步，
踉跄着走开。
雅妍看着楚然，她的肩膀把黑色运动衣撑起来，较三年前强壮多了。
雅妍依稀看到当年她提着擀面杖保护自己的那一幕，不同的是此时的楚然动作更为敏捷，
那原本圆润柔美的脸瘦了下去，脱去了最后一点婴儿肥，换上冷硬的线条。乖巧只是女儿童年的一种假象，
成年后暴戾又具有攻击性的本色就从底部浮现出来，撕碎了柔美的外衣。
楚然埋怨道：“你说你非得回学校，要不是我在，说不定就出事了。”
雅妍道：“我真的不敢再住在张家了。再说了，现在治安很好，到处都是摄像头，没事。”
楚然下意识地抬头看着路灯白色铁臂上的摄像头，谢天谢地，当年还没有这个玩意儿。
雅妍道：“你放心，你走后的这几年，警察没再来找我。你奶奶试探过我几次，可是她没有证据，
也只是乱猜而已。”
她笑了笑：“她经常一个人跑到河边去坐着，到现在还认为咱俩把他扔进河里了。”
“你觉得她会提告吗？”
“她要真提告，警察要是真找到他了，那就是我一个人做下的，你根本不知情。反正我也活够了。”
深夜的静，是由一些细密遥远的声音衬托出来的，比如远处的公路上偶尔掠过的夜行车辆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发动机的嗡鸣声。地球上所有夜行车辆的疾驰声遥相呼应，微不可闻，断续如稀薄炫亮的丝，在空气中穿梭。
它们总使楚然觉得这是宇宙这台精密而庞大的机器在运转时发出的旋律，像幻境里的呓语，
它们使时间和存在都具象了起来。此刻她们正好行走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中，在这样浓郁的黑里，谈论死亡，
很相宜。尤其雅妍的声音低低的，带点凄楚的平静。
回到张家小楼，楚然洗漱完毕，上了楼。奶奶在卧室里，已睡着，小小的一团，蜷缩在被子里。楚然躺到她身边，
搂着她，发现她已瘦得浑身都是骨头，不由得心酸。吴芳被楚然的动作弄醒，叹了口气。
“奶奶，你为什么变得这么瘦？多吃点肉，别总是吃素。”楚然温言道，心里想，
明天得把自己的那套增肌增重的知识告诉姑姑和母亲，让她们给奶奶安排正确的饮食，
让家里这三个女人都强壮起来。日子不管长短，在结束之前，能过好一天是一天。
吴芳温热的手握着楚然，楚然试探：“奶奶，你真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吗？”
吴芳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楚然躺下，关灯，祖孙俩头并头，在黑暗中睁着眼。窗外刮风了，呼呼的风声让楚然想起那个晚上，
然而那样的事再也不会发生了。无论将来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母亲和奶奶都是安全的。楚然一阵残忍的快意，
又踏实又自得。
白天，楚然在镇子上闲逛。有些熟人认出她来，讶异地打着招呼，楚然一一回应。她路过阿超的修车铺，
见阿超正蹲在地上，穿着一身深蓝色修理服，认真地修着一辆摩托车，满手油污，面容显得比几年前成熟了些。
旁边的茶几边坐着个抱婴儿的年轻女孩。小镇上就是这样，不上学的少男少女很快就会结婚，生下孩子。
小爸爸阿超现在有了养家糊口的面容，看上去十分可靠。所有人都沿着自己既定的人生轨道往前行进着，
只有她脱轨了，随后一发不可收拾。真羡慕阿超这些人啊，没心没肺，情欲极其旺盛的同时又无欲无求。
要怎样才能修炼成这样粗糙的一颗心？阿超的父亲也家暴妻儿，而小媛的母亲喜欢赌博。谁不是带着伤痕长大呢，
为什么单她无法忍受？阿超感觉被人长久地盯着，抬头，见是楚然，愕然，又立刻低下头。楚然面无表情地走开，
走向学校。
来到学校，楚然漫无目的地散着步，踱过教学区，走到办公楼下，
恍然想起当年母女俩暂时栖身顶楼时父亲突然追杀过来的那可怕一幕。多么希望父亲还活着呀，那样，
当他追杀过来，拖着母亲的长发，像拖着一条狗在走廊穿行之时，楚然就可以疾速赶到，一记直拳，一记左摆拳，
一记右摆拳。然后，在父亲摇摇欲倒之际，再一记右腿高扫，扫在他的颈动脉窦上，让他轰然倒地。旧世界崩塌，
新世界诞生，而不是双膝跪下，颤抖着哀求，却被父亲一脚踹翻在地。
不错，父老乡亲们会大惊失色，捶胸顿足，说她破坏纲常伦理。父永远不会错，
打老婆孩子算什么错？错也是小错。子女，尤其是女儿，岂可对父不敬？人们平常那样推崇母亲，
那只是因为没有遇到父亲。父亲一到，母亲只能退居神坛下位。就像贾母，如果丈夫贾代善不死，
她能成为老太君？而数百年来，读《红楼梦》的人只记得她被叫作贾母，谁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拉偏架的统统该死，统统该吃她一记直拳、一记左摆拳、一记右摆拳，然后在摇摇欲倒之际，
再被一记右腿高扫在颈动脉窦上，轰然倒地。她是从天而降的战神，把坐在地上绝望地哭泣、
无助地四处张望的母亲从深重的苦难中拯救出来。
楚然仰着头，看着六楼，紧握着拳，手心已濡湿。正思绪纷繁之际，有人叫了下她的名字，声音惊讶。
楚然转过头，见是夹着一沓教案的范文良。他老多了，楚然记起他今年才四十六岁，但两鬓都已斑白，
加上他瘦小的身材，看着是个十足的小老头。镜片后那双小小的眼睛里，
依然是楚然感到熟悉而亲切的热情又诚恳的眼神。
楚然笑道：“范老师。”
范文良仍在惊讶，笑道：“听你妈说你跑到省城去打工，好几年没回来了。怎么这么巧，今天在这里碰到你？”
楚然道：“就是因为几年没回，所以想回来看看呀。”
范文良道：“走，去家里说说话。”
楚然来到范文良家，两人喝茶闲聊。楚然把自己在省城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省去面馆那一段，
只说自己现在在某拳馆上班。范文良看着她挺拔的身姿，举手投足间带出的气势，说能看出来，
你整个人的气质一看就是常年运动的。楚然知道范文良仍保持着在部队的生活习惯，每天只要有时间都要运动，
或跑步或打球，心里感到更加亲切。
她看着屋角放着的一对哑铃，道：“范老师现在还保持体能锻炼呢？”
范文良道：“必须。人上了年纪，越发感觉到体育锻炼的重要性。”
楚然走过去，举起那对二十公斤的哑铃，轻松地做着前平举、屈臂、飞鸟等各种动作。拳馆有杠铃，也有哑铃，
力量训练是这帮教练的每日必备之功。范文良目露赞许之色，笑道：“唉，小辉要是能和你一样喜欢运动就好了。
可惜呀，偏偏她是个懒蛋，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小辉是他的独生女。
他说着，也过来举着哑铃。两人说笑着，气氛很融洽。楚然随口问师娘最近怎么样，范文良一下沉默了，
半晌才说：“她前年出车祸死了。”
妻子好端端走在路上，镇上半大小子们的摩托车队风驰电掣地呼啸而过，把她撞倒在地。
她后脑勺磕在了马路牙子上，昏迷不醒，送到市医院没救过来，第二天就死了。
范文良就是在那段时间里迅速老去的。
楚然震惊不已，气氛一时悲伤。范文良清着嗓子，故作轻松地笑道：“都过去了。”
楚然道：“范老师，正好晚饭时间到了，走，我请你喝酒去。”
范文良推辞着，楚然道：“我不是想长篇大论地劝你，只是真的很想对你表示感谢。从前就是你待我和我妈最好，
在我心目中，你就像亲人一样——不，你像个英雄。当年，我妈在办公楼被他打的时候，
我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你。”
楚然声音哽住了，她还有更多的话没说，她想说，就是因为你，非亲非故，却始终倾情相助，
才让自己对这人间还存了点希望。她知道母亲暗恋范老师，也曾怀疑过范老师是出于男女之情而帮她们母女，
意图从母亲身上得到点什么。她为此特地暗中观察了几年。最后她明白了，全是母亲一厢情愿，
范老师完全是出于一腔正义而帮她们的。
范文良为她这番情真意切的话所感动，不再推辞。两人来到镇上的馆子，点了几个菜，点了两瓶啤酒，
边吃边聊了起来。范文良问起楚然是否还在读书，最好可以兼顾。楚然摇摇头，说觉得读书没用。
范文良郑重道：“读书非常有用，哪怕不为文凭，不为找工作，只为明理，也应该读书。”
楚然笑容带了点轻蔑：“我姥姥家全都是读书人，你看有用吗？你看看我妈，
她活成什么样了？读书没能让他们明理，只让他们更糊涂了。”
范文良道：“楚然，你千万别这么想。要论体能，我当年在部队每年考核都是第一，可我退伍后，
千辛万苦也要重新参加高考上大学。论打架，现在我也完全打得过壮小伙。可我认为打架解决不了大问题，
这个世界终究还是认道理，不认拳头的。是人错了，不是读书错了，读书永远不会错。”
楚然心中一动，喝着酒没说话。
“你最好考虑一下这件事，或者，你现在搞搏击，可以尝试考体院。这几年体育产业发展很快，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如果能文武兼修，前途依然无量。如果你想重新高考，我可以帮忙。”
楚然鼻子一酸，她还有前途可言？这话听着何等梦幻，又何等诱人。范文良知道她想起高考失利的事，
温和道：“我不相信你读不好书，那些日子，只是你受的冲击太大了，一时失控了而已。人生难免磕磕碰碰，
晚几年出发，一样可以观赏沿途风景，到达你要去的地方。我是二十三岁才上的大学，你也可以。”
楚然心里敞亮了些，又觉得委屈。委屈这种情感，是要有人买单才能滋生的。范老师理解一切，包容一切，
他要是自己的父亲，该有多好……
范文良见楚然低下头，掩饰着酸楚和感激，也非常感慨。他此生从未见过境遇如楚然这般极端的女孩。在这乡镇，
命运悲惨的孩子有不少，女孩尤甚。但她们认命的居多，大多有副低眉顺眼的面容。只有楚然，
虽生了副乖巧精致的模样，可留心观察，却又能看到她眉宇间的桀骜。她外冷内热，外柔内刚，炽热如火，
刚硬如铁。一句话能让她迅速武装起来，也能触动她心底最柔软的那个点。
两人吃着，喝着。范文良心中有着久远的怀疑，正好借着酒，把它问了出来。
“你爸……还是没有下落？”
他清晰地看到楚然睫毛一抖，就这一瞬间，感激已微妙地切换成戒备，刚刚舒展的眉宇又微蹙了起来。
不过她举杯的动作半秒钟都没有延缓，酒液咽下的动作也依然顺畅，一点没卡壳，不愧是那个敢以寡敌众，
以弱对强，单枪匹马闯省城的亡命徒。
楚然放下已空的酒杯，不紧不慢给自己倒上，又给他倒上，道：“没有。县公安局一直没有什么新的消息。
”她把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抬眼正视着他，神情平静。
范文良觉得自己需要解释：“没下落好，其实大家都不希望再见到他。”
他举杯，笑容微带了点心照不宣的狰狞，一仰脖，把整杯酒喝了下去。楚然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下。此时，
雅妍和一个中年男子从外面路过，看到他们，走了进来，叫着：“楚然，范老师？”
两人走到他们桌边，楚然看着中年男子，一股诡异之情升上心头。他长得很像范文良，一样干瘦，
一样小鼻子小眼睛，说他们是亲兄弟也有人信。不同的是他没有戴眼镜，举止气质显得轻佻浮夸，
和范文良的朴素文秀很不相同。他上身穿着红色POLO衫，下身穿白色裤子，尖头皮鞋锃亮，
手腕上戴着木珠串儿，浑身上下堆砌着一个薄有身家然而审美能力低下的中年男子自以为的又时髦又古典的元素。
许多人见这半老男人如此鲜艳，会先被震住，这就是他的目的。但他又认为自己好歹是成熟的中年人，
得有一点文化气息，而木珠串儿可以带来点内涵，所以他往手腕上套了木珠串儿，背了点关于如何盘串儿、
盘串儿与国学的渊源的知识，一有机会就卖弄。雅妍也是因为这木珠串儿国学，才勉强说服自己接受了他。
国学和文学仿佛是近亲，孙亮就是范文良的仿品，不能拥有真品，拿仿品过过瘾也可以。
雅妍见她讶异，介绍道：“这是孙亮，老孙，在县城中山大道那边经营加油站。”
楚然还没回过神来。老孙上下打量着楚然，眼神有点肆无忌惮，道：“你是雅妍的女儿吧？我是她的男朋友。”
楚然一惊，但立刻不动声色道：“哦，这样啊，你好，你们也来吃饭？”
老孙拉开椅子，坐下，道：“拼个桌呗？”不知为何，他的口气显得不善。范文良已起身，
道：“我们吃得差不多了，你们慢慢吃吧。楚然，走，上我家喝茶去。”
路上范文良说，雅妍是去年开始和这个叫孙亮的加油站老板交往的。荣华失踪快四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雅妍的生活总不能这样悬着。失踪人口报警两年后，夫妻一方可以去法院起诉离婚，
所以去年雅妍去法院把离婚手续走完了，成为单身人士。既然单身了，交往个把男人天经地义。
虽然四十五岁女人的“男朋友”，听上去足够让镇上的人挤眉弄眼一番，但这年头，哪个人背后不被人们互视、
努嘴、窃笑？一生那么漫长，没点嚼舌根的素材，拿什么度过？
范文良没说最最重要的一段。雅妍拿了离婚证书后，第一时间来找他。他的老婆出车祸去世了，她离婚了，
这是上天在成全她呢。上天也可怜她这十几年来活得太苦，终于在四十五岁这年要给她丰厚的补偿。
虽然大家都老了，但没关系，现在人均寿命快八十岁，他们还有四十年好活。这四十年，足够她尝到甜头，
将半生的苦中和。虽然范文良又干瘦又丑，而她经过两年的复原，已重返美貌，
还因带了点熟女的丰腴而较年轻时别有一番风姿。不少人暗暗追求她，但她统统看不上，只要范文良愿意接受她，
她可以匍匐在他脚下，献上自己最珍贵的真心。
在范文良家，雅妍颠三倒四，语无伦次，说着这些年的感激，以及这感激是如何升华为爱慕的。
但范文良拒绝了她。他早知道她暗恋他，被这样一个美人暗恋，他并不感到高兴，而是苦恼。较早前，
荣华没失踪时，他是不想卷入这种绯闻中的，这会影响自己的夫妻关系；后来荣华失踪了，
他更不能与雅妍有任何亲密的接触了。虽然他多次向妻子表明自己只是出于同情才帮助雅妍的，
而妻子也理解信任他，但大家都在一个教研室待着，抬头不见低头见，他要万分小心，
否则妻子的信任会一夜之间滑坡。
雅妍表白那一刻，看着她因饱满情感而泪汪汪的大眼睛和在深栗发色的衬托下格外白皙的美丽脸庞，
他一点也不动情，反而苦恼达到了顶峰，随即转化为一股轻微的厌恶甚至是畏惧。这使他一再确认，
他从头到尾就没有喜欢过雅妍。他承认他因多年目睹她被打、挣扎在死亡边缘而看轻她，
一个永远不能保护自己的人，如何赢得他人的尊重？他更因她常年让独生女楚然生活得那样动荡而觉得她不称职。
他知道雅妍天生性子温和，无法反抗荣华，错主要不在她，但这样与死亡、不幸紧密联系在一起的雅妍，
只能得到他深切的同情，无论如何也得不到他的爱慕。这太残酷了，但这就是人性。
雅妍无地自容，崩溃痛哭。原来美貌不是所向披靡的，她的美貌先是在荣华面前失灵，又在范文良面前一败涂地。
这一生，她被误导得太深了。范文良只是感到抱歉，因怕引人误会而紧张，但心底无动于衷。
雅妍是个特别善于掩饰的女人，这以后他们在学校还是照常相处。雅妍交了男友孙亮，范文良并不吃醋，
却也有一丝好奇。雅妍声称暗恋了他十来年，突然说放下就放下了？他有天去县城办事，故意绕了个弯，
去加油站加油。见到孙亮之后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雅妍这是找了个他的替代品吧？这也太病态了。
这以后他遇到雅妍，更加不自在了。
这些纵使范文良不说，楚然又岂能不知？她一见这个孙亮，就什么都明白了。她的脸上浮上一层羞耻，微热，
发硬，她替母亲感到丢脸，又可怜母亲痴心一片，一转念，却又痛恨她的痴心。母亲一再地在男女问题上栽跟头，
到底是为什么？
周六，雅妍在学校的那套两室一厅里做了许多菜，让楚然来吃饭。楚然正好想找她细聊，一进门发现孙亮也在。
他坐在沙发上，两条腿懒洋洋地张着，一副男主人的坐姿。看着母亲的神色，楚然明白这顿饭的用意了，
母亲哪里是想和她这个独生女说体己话呢？竟是打算向她隆重介绍孙亮这个准后爹来着。
开头气氛就不好。孙亮从沙发上挪到饭桌上，烟一根接一根，就没停过。吃饭也堵不住他抽烟的嘴，一口菜，
一口烟。在省城，很少有人会在室内抽烟。餐馆基本禁烟，拳馆不用说，赵律师不抽烟，陈陈也不抽烟。
楚然已经很久没有吸过二手烟了，她讨厌烟味。何况，她以为“不让别人吸二手烟”是做人起码的礼貌、常识。
公然在别人的家里抽烟，每吐一口烟圈，就像一记耳光扇在主人脸上。
但雅妍在袅袅轻烟中一脸平静。和荣华生活在一起的十几年里，他一直抽烟，她已由一开始的不适应，
到最后的习以为常了。男人哪有不抽烟的？和拳打脚踢比，二手烟友好得像调情。楚然又恍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会找烟民当伴侣的女人，根本不在意吸二手烟。楚然的人生有许多原则，但母亲这样的女人没有。
她太为母亲操心了，问题就在这里：她越界了。
孙亮看着楚然，吸了一口烟，吐出大团烟雾，嘴里嘶嘶有声：“你为什么要把头发剪这么短呀？我从来没有见过女
孩子剪这种男人头。”
楚然自那天在饭馆见孙亮第一面，就很不喜欢他了，此刻忍耐达到了极限。但看在母亲的面子上，她不想翻脸，
只想快速吃完这顿饭走人，所以没有接话茬。
孙亮又道：“你这打扮也不像个女孩子。长得挺漂亮的，为什么要穿这种没有曲线的衣服？”
他头往后仰，拉开与楚然的距离，眯起眼睛审视着她，又吸了口烟：“要我说，你把长头发留起来，穿件短裙，
再配双高跟鞋，准保能迷倒一大堆男人。你在大城市待了好几年，
怎么比咱们这儿的女人打扮得还要土气呢？”他指间夹的烟随着他挥动的手忽上忽下，烟雾袅袅散着。
雅妍替女儿解围：“她不爱女孩子的打扮。”
孙亮不以为然：“哪有女孩不爱打扮的？我见过你妈年轻时候的照片，你长得和她真像，不打扮起来可惜了。
你呀，长得特别像玫瑰夜总会最漂亮的公主，她叫娃娃。真的，绝了，侧脸看着——”
楚然一声冷喝截断了孙亮的兴致：“你给我立刻闭嘴，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孙亮和雅妍全傻了。孙亮夹香烟的手定在半空，如一时迟滞的思绪，
回过神来后一张瘦窄的脸涨满了恼羞成怒的紫红：“你，你怎么说话的？什么意思？你这个孩子——”
楚然干脆道：“我不是孩子，你这样的干巴老头我一拳就能捶爆。现在就给我把烟掐了，滚出我母亲的家。”
雅妍喊道：“楚然！”脸色阴沉，声音里有哀求，眼神里却充满了指责。楚然一愣，
心中自以为的与母亲同气连枝的默契一拳落空，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孙亮品出雅妍的不赞成，
那股被楚然的杀气震慑住的怒火又旺盛起来。他一拍桌子，喝道：“你他——”
楚然站起来，双手一掀，整张桌被她掀翻，盘子、碗、酒瓶哗啦啦一下摔到地上，菜汤油渍泼了雅妍和孙亮一身。
没等两人反应过来，楚然大踏步上前，一把揪住孙亮的前襟，猛地一甩，把他甩倒在门口，又上前，
揪着他的衣服，一把将他拖出屋后，放开他，用尽力气狠狠踹了一下他的屁股。孙亮踉跄着，扑倒在地。
雅妍尖叫着，扑了出去，将孙亮从地上搀了起来。此时路过几个师生，都往这边看。
孙亮在本地算是个不大不小的老板，平素遇到的都是尊敬和笑脸，生平从未遭此奇耻大辱。
看着众人看笑话的眼神，他满腔郁愤无处发泄，站定了之后一抬手，狠狠扇了雅妍一耳光。雅妍身子抖了一下，
呆住。
楚然站在雅妍身后，看到这一幕，紧紧握着拳，待要立刻上前一拳击倒孙亮，却又停下，喊道：“妈，还手！”
雅妍看着正在喘着粗气、瞪着眼的孙亮，两个肩本能地微耸起来，整个身形往里佝，缩成个谦卑的姿势。
太熟悉了，这种挨打的感觉，所以她的身体熟门熟路，先于意识卑躬屈膝。但孙亮余怒未息，又抬手，啪的一声，
再次狠狠扇了雅妍另一边脸一耳光。雅妍捂着脸，被打得后退了两步。
楚然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嘶吼道：“妈，你还手！”
这个孙亮，并没有比雅妍高壮太多。雅妍再不济，扑上去，用指甲挠他，用牙咬他，哪怕第一下就被孙亮打倒，
楚然也不会有这一刻的失望。这失望太痛了，痛到像大彻大悟。雅妍的头低得更深了，捂着脸，做错了事情一样，
满身透着羞愧和认命的气息。
楚然号叫着上前，左右开弓，连连出拳，将孙亮打倒在地，接着又骑到他身上，揪起他的衣领，一下，一下，
一下……重重地捶着他的脸。范文良正好路过，见孙亮已经被打得满脸是血，赶紧上前拉楚然的手。
但楚然已经疯狂，一时拉不动。范文良从背后抱着楚然，双臂紧紧地钳着，好不容易才将她从孙亮身上拖开。
楚然挥舞着拳头，脚踢着，大吼着：“我要杀了他，别拦我，滚开……”
范文良紧紧抱着她，声音低沉有力地反复劝道：“楚然，停下来，不值得，不值得，没有任何人值得你这么做。
楚然，你冷静一点……”楚然终于松下紧绷的神经，泄了气，腿都站不稳，整个身子在范文良的怀抱里往下滑，
失声痛哭。雅妍呆立一旁，仍捂着肿痛的脸，微一抬头，撞见范文良的眼神，
看到了那熟悉的由同情和失望混合而成的淡淡轻视。
三人进了派出所，一起去的还有范文良，接警的是周警官。荣华失踪后，
雅妍已经有好些年没有因为挨打来这里了。此刻周警官再次看到她，听说她又被男人打了，不免唏嘘。
孙亮愤怒地叫嚷着，说要起诉楚然。
楚然情绪已平复下来，道：“你起诉吧。你打我妈，我那是为了保护她。
谁错在先？而且你难道没还手吗？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被我一个女的打了，说没还手谁信？”
孙亮一时失语。楚然所谓的还手，是指他躺在地上，试图用手推开楚然却无济于事。他也挥拳打了几下楚然，
却只落在她的胳膊上，无异于给她挠痒痒。
孙亮气得结结巴巴：“你，你没先动手打我？”
楚然道：“纠正一下，开头我没打你，只是把你从我家里扔出去。起因是，第一，你在我家抽烟，
我不允许任何人在我家抽烟；第二，你对我说流氓话，拿妓女比喻我，对我造成性骚扰。你让周警官评评理，
该不该滚出去？”
楚然发现林远和赵律师的谆谆教诲很管用，还手算互殴、正当防卫、
过当防卫……这些概念他们非常成功地植入到了楚然的脑海，以及楚然的经验里。涉及婚恋的纠葛，
大多存在着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的灰色地带，双方各执一词，鸡毛蒜皮，常叫警察左右为难，
无法论出个是非来。孙亮正在和雅妍交往，今日之事当然也可以归类为这种“情感纠纷”。
果然周警官面露厌恶之色，孙亮暗叫不妙。他平日对女人轻蔑惯了，用夜总会的陪酒女比拟楚然，
这种事在他看来简直太正常不过了，没想到被楚然抓住把柄。
他大叫起来：“我要验伤，我头疼恶心，眼睛看不清。”
楚然道：“好啊，我也要验伤。我被你打了，现在我也头疼。还有，我妈也要验伤，你打了她两耳光，
现在她也头疼恶心，我怀疑你把她耳膜打坏了。妈，你说是不是？”
雅妍正坐在接待的长铁椅上，听到她叫，抬起头，眼神呆滞，看着果然是一副被打蒙了的可怜样。
范文良在一旁道：“我做证，我的确看到孙亮打王老师了。当然，楚然也还手打了他。”
周警官道：“好吧，都去验伤。如果都没有验出伤，你们又不同意调解，那就只能都拘留。我说清楚，一般来说，
先动手的一方过错责任较大。可是如果对方有侮辱、诽谤在先的举动，那这个责任就得掰开揉碎，
好好说道说道了。你们考虑一下。”
楚然：“我同意调解，你问问这老头吧。当然，他要是不同意，我也奉陪到底。”
周警官看着孙亮，面无表情：“怎么样？是去验伤，还是调解？”
范文良道：“孙亮，没什么事就算了吧。各退一步，海阔天空。你错在先，而且说出去，你被一个小姑娘打了，
也没面子。”
孙亮权衡利弊，终于一咬牙，道：“算了，调解。”
大家走出派出所，孙亮对雅妍说：“以前大家都说你克夫，找你要触霉头的。我不信，现在看来，果然是真的，
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他狠狠地瞪了范文良和楚然一眼，走了。
母女俩回到家里，默默收拾着那一地狼藉。灰白色亚麻布的沙发巾上溅上了星星点点的汤汁油渍，看着很显眼。
楚然有点内疚，心想自己暴怒的后果真的太严重了，要想个能克制自己太过暴躁性子的办法才好呢！正收拾着，
楚然忽然听到啜泣声，见雅妍一边用纸巾把地上的汤汁吸掉，一边掉泪。楚然过意不去，又觉得厌烦。
“哭什么？”
“为什么说我克夫？这么难听。”
楚然觉得好笑，没好气道：“你克夫总比你男人克妻强吧？脑子清醒一点。而且你真的克夫嘛，
冤枉你了吗？你老公现在在哪里，你心里不清楚吗？”
雅妍一抬头，眼睛红红，带着怨毒：“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楚然愕然，冷笑着：“你为什么总是在垃圾桶里找男人？你根本没有和男人过日子的能力，却特别热衷于找男人，
实在太蠢了。就不能自己一个人待着吗？”
雅妍觉得楚然的嘴真毒啊！是的，她就是不能一个人待着，必须有个男人。她找男人并不是为了性。
但生活中没有男人，她就像缺了半边身子的人一样无法自立。从成年起——不，从她是个刚记事的小女孩起，
父母、社会，都在告诉她，女人必须有个男人，嫁个好男人才是一个女人人生的终极任务。有男人“要”，
哪怕这个男人什么都不是，她也功德圆满了。没有男人加持的女人，就是丧家犬、二等人、残次品，
在太阳下行走都没有影子，因为缺少质感。
举目望去，她认识的女人里，单身的大都是离异女。无论是母胎单身还是离异，
谁不在被人暗地里嘲笑？谁敢拍着胸脯说就能单身过一辈子？就她的大学同学，只有一个女的至今未婚，
大家表面上若无其事，暗地里不都在议论她没男人“要”吗？一个女人，想要个男人，天经地义，这丢脸吗？
没嫁到好男人，不是她的错。天地良心，她一直在按照教科书上的标准，做一个好女人，苦心经营婚姻和家庭。
她有体面工作，长得美，性格温柔，一身书卷气，做饭手艺好，不乱花钱，生活作风保守，把家收拾得窗明几净，
本该是最好的妻子范本才对呀。但她运气太差了，她心里的那个黑洞，从头到尾就没有被填满过。丈夫消失了，
她一个人住在六十平方米的两室一厅里，觉得屋子大得空荡荡，心也空荡荡，
空到她连直着背坐在沙发上也做不到，得微微弯着腰顶住胸口。
范文良就在两栋楼的隔壁，如果他能爱她该多好！她一夜一夜地做噩梦，有时梦回地狱般的挨打生涯，
更多的时候是梦见那晚末日般的大暴雨。雨下得天地都要倾覆了，雨中，她的人生也倾覆了。
如果骑士范文良此刻能在身边，紧紧搂着她，带来男性荷尔蒙的温热和强大的保护，该有多好！
可他死了老婆都不要她。
孙亮当然不是个好男人，酒色财气样样来，可谁叫他长得那么像范文良呢！她勉强咽下这代餐，
只图让那黑洞暂时饱足而已，悲剧总比没有剧要好。她对孙亮也不满意，
可连这一点点慰藉也要被剥夺吗？女儿自以为在拯救她，可是打碎了她的平衡，就要有本事再给她重建起来呀！
否则，她现在这样摇摇晃晃的半个人，怎么行走人间呢？
楚然看着母亲怨恨的表情，心中的一个结论越来越清晰，那就是范文良的那句话：“不值得，
没有任何人值得你这么做。”是的，母亲不值得她拯救。要不是为了拯救母亲，
她何至于沦落到今天的地步？可笑她从前还幻想建立一个只有她和母亲的家，幸亏这梦想没有实现。
楚然起身走了。
夜，楚然一个人在新开辟出来的镇公园散步。这些年各地基建搞得很好，这公园很像样，里面铺着绿油油的草皮，
一簇簇排列有序的冬青修剪成球状，柳树垂下长长的枝条，各色月季盛开着。一个小广场被花草簇拥在其中，
当中铺着红白小方块，划船器、健骑机、转腰器等各种健身设施一应俱全。镇上的几个老人站在转腰器上，
一边悠然地摆着腰，一边闲聊着。几个年轻人出园，在门口的小卖部买了冰棍，说笑着离开。
如果自己有个正常的家庭，哪怕没考上大学，和姑姑一起卖牛肉面烤串，收了工之后，也可以和所有人一样，
来这里心无挂碍地健健身，吹吹风，再回自家那漂亮的三层小楼。这样的小日子是不是也非常快乐？
楚然离开公园，走到河边，在河畔坐下。河水汩汩，夜风吹过，掠来由微腥的水汽、淡淡的土壤气息、
清香的草木味以及群山的幽深冷气组成的复杂气息。她就要离开了，走了之后她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余生，
无论走到哪里，这样的气息永远会让她忆起家乡。
第二天清晨，晨阳灿烂，吴芳早早躺到了那把躺椅上。荣丽饭店现在还经营早餐，早晨七点来钟，
就有食客来吃馄饨、牛肉面、豆浆、油条。吴芳安静地躺在晨光里，看着人来人往。她已渐渐退出生活，
成为旁观者，旁观也是活着的标志。有时她在人们的轻声交谈、吃牛肉面喝豆浆的呼噜声、
汤匙敲击瓷碗发出的清脆叮当声中再眯一觉。在人群中睡觉使她感到安心，她核桃般沟壑纵横的面容舒展了些。
十点钟，食客基本都走了。楚然提起父亲那个手提行李包，走到吴芳面前，蹲下。是该告别的时候了。
“奶奶，我走了。”
吴芳抓着楚然的手不放，楚然轻拍她的手背，表示已知道她的不舍，但的确该走了。可是奶奶的手越抓越紧，
身子坐了起来，神情急切——她已经有两年没有这种想说话却说不出的紧迫感了。她看出孙女这一走，
必是永生不得见了，那个秘密死而复活，在胸膛翻滚着，呐喊着，撞击着。气流冲击着她的喉管和口腔，
让她发出断断续续的“啊啊”的声音。她做着口形，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完整的字。
楚然耐心地等着。
吴芳终于吐出两个字：“你爸——”字没完全成形，只是两个短暂的气声，但能听清。楚然不动声色，雅妍、
荣丽呆立一旁。吴芳抬眼看着荣丽，眼神中带着哀求。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但三个人全都听明白了。
她是在说：我要荣丽走开，你们那罪孽只说给我一个人听，这还不够有诚意吗？你都要走了，
就不给个交代吗？我活不了几天了。荣华再不好，那是我的儿子，那是一条命，我只想知道他的尸体在哪里，
这样我就可以安心地死去了。现在这样，我死不瞑目啊！
荣丽默默走开，走到院门口的桌子处，收拾着筷筒里的筷子，又用抹布胡乱擦着已擦净的桌面。吴芳见她走远，
放心了些，眼神依然固执地咬着楚然，又咬着雅妍。楚然沉默了许久，掰开奶奶的每一根手指头。
她练过的手是那样有劲，故而不敢使太大力气，怕将奶奶如枯细枝般的手指掰断。她起身，提起行李袋，
最后瞥了奶奶一眼，一句话也没说，但奶奶全听明白了。
她在说：死不瞑目，那就睁眼死吧。
楚然转身离去，奶奶看着她挺直的背影，一瞬间生出赞许和自豪，到底是荣华的孩子，够狠。可下一瞬间，
悲怆涌上心头。此时太阳已越过饭馆对面那一排高大的槐树，升至东边高空。灼热的阳光如钢浆般倾泻，
如无穷无尽的恨将她淹没，吞噬了整个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