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童年，曾发生过许多事情。那些事情和人，并没有被我亲眼所见。我只是听说。现在，他们的形象依然存在
，那种被幻想出来的形象比亲眼所见要真实。
那时候，他们的形象到处流传。一个年轻男人每天都要去一个姑娘的裁缝铺，他坐在那个角落里，只是坐着，却不
说话。好像他是个哑巴，根本不会说话。在那个空间里，人来人往，他们看见他，所有的人都看见了他，可是他不
说话。他没什么可说的，他以日复一日的行动表明了心迹。
这个男人来自一个缄默之家，那个家族的人都神情木讷，口不能言，几乎不能拥有正常的表达情感的方式。年轻男
人好歹是迈出了第一步，也是最后一步。他收不回来了。他不可能去裁缝铺之外的地方。他要是不去那里，就哪里
也去不了了。
这个并非亲眼所见的画面，在我的脑子里一直存在，并且生长。我宛如看到一个卑微者的命运被亲自书写。他忍受
那个姑娘及家人的冷嘲热讽，并对这一切安之若素。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人那个空间里进进出出，或许他什么都
没有看见，什么也不在意。他只是存在着，像那个空间里可能出现的任何物体。声息全无。命运将他安在这样的位
置，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成了命运的棋子，一个懵懂无知、坚定不移的爱恋者，他那么年轻，怎么可能明
白这一切。
很多年里，他们都在议论他，所有看见的和没有看见的人，不是议论他的爱，而是他的荒诞。这个人实在太奇怪了
，他们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表达爱的方式有很多种，无疑这是最愚蠢的一种。
后来，那个姑娘的家人实在受不了了，要赶他走，他不走。我不知道他是如何离开的，我的脑海里并没有他离开的
画面。可是，我知道他已经走了，消失了。连那个裁缝铺和里面的姑娘，都已经不存在了。另一些东西取代了他们
，是一些更加虚妄、更加模糊的事物，在时间里，它们陆续到来，互相取代，无所谓好坏。
还有一俱，我只认识她的父母、姐妹，以及她可能出入过的房间，却从没有见过她本人。她有一个上中学的妹妹在
清晨的河边朗读英语；她还有一个剃光头的哥哥，准备把一个多愁善感的女人娶回家；她的母亲还没有老态龙钟，
她的父亲仍是老样子。而她自己已经从这个家中消失多年。他们偶尔会说起她，作为被惋惜与怜爱的对象，可能只
说起过一次，可我记住了她。
他们都说这个妹妹没有她美丽，她长得实在是太美了。可她的美貌已经死了，和她一起死去的还有那个同样年轻的
男孩。别人反对他们在一起，他们就一定要在一起。他们都还是小孩。只有那些还未真正长大的人，才那么不顾一
切地想要死去。死，在他们那里并不意味着什么，甚至并不需要付出额外的勇气。大概每个人的体内都有一股原始
的赴死的冲动，回到洞穴深处的冲动。它并不作为生的对立面，它只是一种状态，非常普通的状态。
人其实很容易死去，我说的不是意外。死亡来自身体内部，来自夜晚，来自水池的亮光，年复一年，它终将在某一
刻变得无比清晰。那个死去女孩身上发生的故事，开始转移到另一些人身上，转移到我身上。某些时候，我觉得自
己一点也活不下去，活着成了最大的难堪和煎熬。
可那个坐在裁缝铺角落里缄默不语的男人，成为人群焦点的男人，他忍受一切，不为别的，只因为那个裁缝铺是唯
一的，那个女人是唯一的，而他所做的事情当然也是唯一的。这无疑是幻觉。只要出了那个镇子，甚至走过一条街
，看到更多的人，他就不会这么做了。
他特殊的表达自身意愿的行为，看着就像一个笑柄，一项耻辱，这就是他被人经久不息地谈论的唯一原因。
而关于那个死去的女孩，我唯一能想起的是，或许她根本就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