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来时，没有声响。
只是窗棂上积了层薄薄的灰，是夏日的骨灰。风起时，不再有草木蓬勃的腥气，只剩一股穿堂而过的、干净的冷。
这冷，不刺骨，却透心，像一块浸过井水的青石，稳稳地压在胸口。
目光所及，皆是告别。
梧桐叶一片片地掉，不情愿似的，在风中旋了又旋，终究还是贴紧了地面。
那姿态，不像飞舞，倒像一声声疲惫的叹息。曾经喧闹的虫鸣，不知何时已噤了声，
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都被这秋凉吸了去，只剩下一种庞大而空洞的静。荷塘里，残破的叶子耷拉着，
茎秆弯折出倔强而脆弱的弧度，像一篇被雨水打湿、字迹模糊的悼文。
最是那午后的光，教人惘然。它失去了夏的灼热与重量，变得稀薄而苍白，斜斜地照进来，
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歪斜的影子。光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缓慢地浮沉，像一些来不及说完的话，
悬浮在凝固的时间里。触摸这光，是感觉不到温暖的，
只觉得一种华丽的清冷，如同抚摸一段已然逝去、却依旧光洁的记忆。
这便让人无端地想起些什么。想起某个同样清冽的午后，一个转身，一句未能挽留的话。
那些以为早已忘却的细节，竟在这相似的光影里，纤毫毕现地复活过来。
原来，思念从未离去，它只是像这秋日的凉，蛰伏在骨缝里，伺机而动。
于是，翻箱倒柜地想找些旧物来凭吊。一件褪了色的毛衣，一本页角卷起的书，或是一张失了真色的票根。
东西还在，只是附着在上面的那些温度、那些声响、那些当时只道是寻常的瞬间，
都已被时光漂洗得干干净净，只剩一个沉默的物证，证明失去。
行人也都匆匆的，裹紧了外套，面色平静。他们的心里，是否也藏着一片无法与人言说的秋景？
无人知晓。这世上的悲欢，在秋天里，显得如此相通，又如此隔绝。
夜色来得早了。黑暗漫上来，比夏日更浓、更沉。
没有星月，只有远处街灯一团昏黄的光晕，像一滴凝固的、温热的泪，悬在无边的冷寂里。
我终于明白，秋天是一场寂静的献祭。它用最绚烂的色彩作为祭品，
献祭给即将到来的、漫长的冬。而我们心底那些无处安放的思念与惘然，
便是这盛大仪式里，最微不足道，却也最疼痛的陪祭。
风又起了。我关紧窗，将那满世界的秋声，与一心的凉，一同锁在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