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端午节，往往只在粽子的滋味中浮现，于商品琳琅的货架之间，只凭那几枚粽子的香味，
才勉强唤醒了心底的节日记忆。而我每每开启粽叶的瞬间，那缕清芬便如一把钥匙，猝然开启心扉，
我的魂灵随之飞越，重回到那早已远去的故乡端午。
故乡的端午，从来不只是节日的符号，乃是整座村庄的盛典。清晨，天光初明，外婆早已忙活起来了。
她挽着竹篮，领着我，踏着湿漉漉的草丛朝山野走去。露水沾湿了我的裤脚，凉意沁透脚踝，
但那份清凉却仿佛携带着泥土和青草酝酿了一宿的幽香。外婆低着头，目光专注地扫过草丛，手拨开草叶，
小心翼翼地采下还凝着露珠的艾草与菖蒲。她手上纵横交错的皱纹，在晨光里清晰可辨。归家后，
外婆在门楣上挂起艾草和菖蒲，那新鲜的绿色映衬着斑驳的朱红门框，
又用红绳仔细地系牢；艾草菖蒲的清香便幽幽钻入鼻腔，从此在门户间驻留，直至慢慢风干，
成了旧岁里一枚干燥却耐久的纪念。
最令人心热眼馋的自然是外婆裹粽子的时刻。糯米在清水中泡得饱满发亮，粽叶则被外婆反复洗净，
泛出青碧的润泽。外婆取过粽叶，随手一旋，便卷成锥形小筒，填进糯米、红豆与红枣，手指灵巧翻飞，
再用棉线扎紧。粽子一个个排列在锅中，添水烧火，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不多时，浓香便随着锅盖缝隙溢出，
弥漫整个小屋，钻进每一道墙壁缝隙里，也沁入了我的五脏六腑——那香气里包裹着草木的芬芳、
糯米的甜润与柴火的温暖，所有滋味糅合在一起，是日后所有粽子都再难企及的原初滋味。
过节的这天，我们孩子也自有得意之处。外婆给每人煮好鸡蛋，又在蛋壳上涂上雄黄酒画个“王”字，
再为我们手腕系上五彩丝线。我们便得意地扬着手腕，在伙伴们眼前炫耀着五色丝线，眼里亮闪闪的，
如同佩戴了最珍贵的饰物。然而过不了几天，丝线便褪了颜色，也渐渐松垮了下来。终于等到端午后第一声雷响，
外婆便郑重其事地替我们剪断丝线，抛进门前的小河里，说是让河水把灾病带走。我望着断线随水流漂远，
竟莫名生出一点恍惚的失落：彩线消逝于水纹之间，竟仿佛童年最明艳的记号也渐渐褪色，随水而逝，终归无踪。
城市里，人们只以粽为节，节日的轮廓日渐模糊，变得如同真空包装的粽子般干瘪。
然而故乡的端午却早已在我的记忆里扎下了根脉：它藏在艾草菖蒲的清气中，
藏于外婆枯瘦双手缠绕的五色丝线里，也凝在粽香蒸腾的氤氲气息中。那些淳朴的仪式，
分明是时光流转间我们与土地、与草木最诚实的约定。
当城市以速食的粽子匆匆应付着这个节日时，我却在那些不复重来的仪式里，
重新触摸到了光阴的质地——原来在时间深处，故乡的端午从不曾走远。
它早化作一缕乡魂，成为我们抵御遗忘最柔韧的根。